翌日骆安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之后并没有着急往外跑,而是回到了书房练字。
昨晚碧儿来的时候告诉了他,昨天苏老一大早就去了听松小筑,并且在那儿待到深夜才回府。
骆安估摸着,自己这个师父应该差不多要上门求和了,所以他这几天都没有出门的打算,准备守株待兔了。
果然,他回到书房才练了三张大字,就听到院外有了动静。
似乎是李翠花热情地将什么人往堂屋引,不出意外的话就是登门拜访的苏老了。
骆安嘴角浮现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不枉费他做戏做了这么多天,终于成功拿下了苏老的心了。
那么接下来便是要一点一点攻克他老人家的心防,让他待自己如亲子了。
前世那个老领导最后就是将骆安直接当成了亲生儿子,不过苏老显然要比他之前的老领导好伺候得多。
至少苏老是真的胸有丘壑之人。
骆安并没有着急离开书房,而是沉下心来继续练字,直到李翠花派大丫过来叫人,他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骆安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又对着一旁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理了理鬓角,确认神色恢复成平日里的沉静恭谨,这才随着大丫朝堂屋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戏的最后一场,须得唱得圆满。
还未进门,便听得堂屋里李翠花那高了八度、带着十二分殷勤与些许紧张的声音:“您老喝茶,喝茶!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这茶叶还是安哥儿特意买的,说是什么......雨前龙井?您尝尝,尝尝!”
骆安跨过门槛,只见苏老正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袅袅冒着热气的茶。
李翠花和骆张氏拘谨的待在一旁,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位老者是骆安最近拜下的先生。
这几日骆安都在他那儿学习。
苏老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棉氅衣,头上只簪了一支普通的木簪,比起那日在苏府书房的威仪,更添了几分清癯与......风尘仆仆之感。
脸色似乎也不甚佳,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显是这几日未曾安眠。
李翠花见骆安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起身:“安哥儿,快!这位……这位苏老先生找你!”
她虽不知苏老具体是何等身份,但看气度谈吐,也知绝非寻常老儒,态度恭敬得近乎拘谨。
再说了,能让骆安拜师的,能是什么凡人?
骆安上前几步,对着苏老深深一揖,语气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恭敬:“学生骆安,见过苏老。不知苏老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垂着眼,并未直视苏老,姿态无可挑剔,却将那份因被欺瞒而生的隔阂与尚未完全平息的委屈,含蓄地表达了出来。
苏老的目光落在骆安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少年身姿挺拔,穿着家常的棉袍,袖口还隐约沾着一点墨渍,显然是刚从书案前起身。
面色平静,眼神清正,并无想象中的得意或怨怼,只有一种合乎礼节的恭敬,以及那层薄薄的、需要他亲自去打破的疏离。
苏老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有对那日自己得意之态的羞愧,有连日等待煎熬后的疲惫,更有见到骆安如此沉得住气、反倒衬得自己有些沉不住气的复杂滋味。
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也温和了许多:
“不必多礼。老夫......不请自来,叨扰了。”
李翠花极有眼色,连忙拉着好奇张望的大丫:“大丫,跟娘去灶房看看火,别在这儿打扰叔叔和先生说话。”
说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将堂屋的门虚掩上了。
骆张氏赶紧紧跟其后,“他们年轻人看不好,我得去盯着。”
说着逃也似的离开了堂屋,直接将门紧紧闭上,将怪异的气氛隔绝在了里面。
骆张氏和李翠花对视一眼,眼里都写着:不愧是读书人,两人那扑面而来的文气,简直让她们喘不过气来!
屋内只剩下两人,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动。
沉默了片刻,苏老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叹惋与坦诚:“骆安,那日......是老夫的不是。”
他没有摆师尊的架子,没有迂回,直接认了错。这让骆安心中微动,抬起眼,看向苏老。
苏老迎着他的目光,苦笑道:“隐瞒身份,起初确有几分考较之心,想看你在不知老夫虚名的情况下,是否真心向学。”
“后来在听松小筑相处,见你心性质朴,勤勉聪慧,更是欣赏,便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戳破,觉得那般纯粹论学,亦是乐事。”
“直至江家拜帖送到,老夫方知此事已不能再瞒,那日见你负荆而来,心中欣慰激荡,更兼几分自得,便忘了顾及你的感受,实是不该。”
他顿了顿,看着骆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恳切:“你拂袖而去,老夫初时惊怒,细思之下,却是汗颜。你有你的傲骨与坚持,不慕虚名,只重实质,此乃真读书人性情。是老夫一时糊涂,怠慢了你这份赤子之心。”
说着,苏老竟从袖中取出一个扁长的锦盒,置于桌上,推向骆安:“这是老夫早年所用的一支狼毫笔,虽非名品,却随我多年,批注文章无数。今日赠你,一为致歉,二为......表明心迹。”
他站起身,走到骆安面前,目光湛然,一字一句道:“骆安,老夫苏怀,前翰林院学士,今清水县一老叟,真心实意,欲收你为关门弟子。”
“不因你未来可能飞黄腾达,只因你文章锦绣,心性皎洁,是可造之大材,亦是可交之忘年。前事种种,皆是老夫之过。今日登门,只问一句——”
苏老微微吸了口气,郑重问道:“你可还愿入我门墙,执弟子礼?”
骆安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此刻却放下所有身段,对自己坦诚道歉,恳切相邀的老人,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听着他真诚的话语,心中那点最后做戏的念头也消散了,涌起的是一股真实的暖流与敬意。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向着苏老,双膝跪地。
没有犹豫,没有矫情。
“弟子骆安,”他清晰而有力地开口,以头触地,“拜见老师!”
这一拜,真心实意。
苏老看着他伏下的身影,眼眶骤然一热,多日来的焦虑、懊悔、期盼,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化作满腔的欣慰与欢喜。他连忙上前,双手将骆安扶起,连声道:“好,好,好!快起来!”
握着骆安的手,苏老只觉得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连窗外的冬日都显得明媚起来。
他朗声笑道:“走!今日便随为师回听松小筑!你那篇文章,为师还有几处要紧处,要与你细说!”
师徒名分既定,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冰瞬间消融。骆安也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而明亮的笑容。
“是,老师。”
守株待兔,兔已入彀。
而这场师徒缘分此刻以骆安名正言顺获得名分而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