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公主府。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紫铜鎏金兽首熏炉里吐出缕缕沉水香的清冽气息。
长公主李越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
她并未穿着惯常的华贵宫装,只一袭玄青色暗云纹锦袍,以同色丝绦松松束了腰,墨发也用一根简素的羊脂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烛光映着她已不再年轻却依旧轮廓分明、威仪内蕴的面容,眉心一道淡淡的竖痕,是常年思虑与紧锁眉头留下的印记。
案上,除了一方端砚、几管紫毫,便只有一封刚刚由心腹递入、火漆完好的书信。
火漆上的印纹,并非京中任何府邸的标记,而是一个略显陌生的徽记——清水县苏家。
李越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苏家这个时候来信,定是瑜儿的消息。
她利落的拆开信封,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信是赵崇瑜的奶娘林嬷嬷写的,她在信中跟长公主汇报了小世子终于提起了对念书的兴致,如今已经可以熟练的背诵下《千字文》了。
但是想要将《千字文》上的字认全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林嬷嬷在信中俏皮的表示,等到长公主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说不定小世子已经能将《千字文》上面的字给认全了。
信中还提到了赵崇瑜之所以提起对念书的兴趣,并且为之而努力,这还得多亏了他新收了个小弟。
这个小弟名字叫骆安,同时也是苏老新收的关门弟子。
按照赵崇瑜的话来说,我家小弟都拜苏老为师了,他这个当大哥要是打字不识,那岂不是让小弟看笑话了?!
所以这几日赵崇瑜完全收了心,整日窝在书房挑灯夜读,生怕被小弟耻笑。
苏老看到赵崇瑜这么努力用功,对他的态度也和缓了不少,甚至愿意拉下脸面指导他一两个字了。
李越捏着信纸,逐字逐句地读着。
读到赵崇瑜挑灯夜读和生怕被小弟耻笑这几句时,她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中掠过好笑与欣慰的光芒。
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那个混世魔王般的儿子,是如何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却又暗自发狠地坐在书案前,对着那密密麻麻的《千字文》较劲的模样。
让他主动拿起书本,比让他上阵杀敌还难,如今竟是为了不在一名新认识的小弟面前丢脸?
这理由……荒唐,却又十分符合她儿子的性格。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字上——骆安。
她想不到,让瑜儿用功念书这个困扰了她这么多年的难题,竟然让这小子给轻松办到了。
李越此时心中忍不住开始感激起这个名叫骆安的少年来。
只要能让她的瑜儿一步一步朝着正路走,她做什么都愿意。
“骆安......”李越笑着回味着这个名字,“看来这苏怀收徒,本宫倒是得送一份重礼了。”
伺候在一旁的婢女从来没有见过长公主如此展颜。
心想,果然能让长公主展颜的,也就只有小世子了。
说起这个小世子,长公主府的下人们都会忍不住哀叹一声命运多舛。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长公主的独子赵崇瑜那是个出了名纨绔子弟。
打架斗殴,骑马在闹市横冲直撞,斗鸡赛马那是样样不落下。
但整个公主府上下,对于这位小世子心中都只有怜惜。
长公主和赵侯爷早年感情不和,在生下赵崇瑜后不久便和离回到公主府。
赵崇瑜留在侯府和父亲祖母一起生活,但好景不长。
赵崇瑜三岁的的时候赵侯爷战死沙场,那场惨烈的战争当中,满门英烈的赵府只剩下了年迈的赵老夫人和的年幼的赵崇瑜。
经此骤变之后,赵老夫人便把赵崇瑜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
因为他已经是整个赵氏一族留下的最后血脉。
赵老夫人待赵崇瑜虽然十分宠溺,但经历过巨变的她每日都活在恐惧和不安当中。
更是不允许赵崇瑜离开自己的视线一步。
李越虽然担心这样会将自己唯一的儿子给养废,但是当时赵老夫人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
而赵氏一族为国捐躯,乃是大夏的功臣,所以李越虽然看在眼里,也无法将赵崇瑜接到公主府抚养。
赵崇瑜十岁的时候,赵老夫人与世长辞,李越这才找到机会将他接入公主府抚养。
当今圣上怜惜自己这个外甥,特意保留了赵家的世袭爵位,等着赵崇瑜长大后承袭。
但是十岁的赵崇瑜常年被自己的祖母关在内院,已经是完全养废了。
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在侯府灵堂外见到他的情景。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孝服里,跪得笔直,背脊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僵硬。
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周围是哀泣的族人和叹息的宾客,而他像个局外人,又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木偶。
赵老夫人将这赵家最后的血脉看得比命重,却也因那场灭顶的家族惨祸而彻底失了方寸。
她的爱,是密不透风的囚笼,是寸步不离的看守,是恐惧失去的过度补偿。
赵崇瑜的世界,在十岁之前,几乎只有侯府那方寸内院,只有祖母那双时而慈爱、时而惊恐、永远含着泪的眼睛。
他没见过外头的市井繁华,没摸过真正的刀枪弓箭,甚至很少与同龄的孩童玩耍——祖母怕他受伤,怕他被带坏,怕任何一点意外夺走这最后的希望。
他被养得娇贵又闭塞,敏感又偏执。
初到公主府,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试图亲近却隔阂深厚的母亲、以及无数或好奇或怜悯或审视的目光,他像只受惊的刺猬,将所有的惶恐与不适,都用一种近乎自毁的“顽劣”包裹起来。
他不肯读书,因为那些方块字对他而言陌生而毫无意义,远不如祖母口中那些模糊的、关于父亲和赵家先祖的英勇故事来得真切。
他拒绝学习礼仪,因为那些繁琐的规矩让他想起侯府里令人窒息的束缚。他唯一表现出强烈兴趣的,是听说书人讲的边关战事,是偷偷从府中侍卫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的武艺。
李越尝试过弥补,她请最好的老师,用最耐心的方式,试图将他拉回正途。
可十年的空白与扭曲,岂是朝夕能补?李越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她是大夏的长公主,手握权柄,一言可决许多人生死,却对自己的儿子束手无策。
打不得,骂无用,道理讲不通。她深知他内心的空洞与不安,却不知该如何填补。
而如今骆安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束光,或许这是上天怜惜她的孩子,特意派来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