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侧身示意了一下：“在此之前，容老朽先办一件私事，也为今日之会添个彩头。”
“骆安，上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从容出列的少年身上。
徐卿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那一声“骆安”，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刺穿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而他身旁的耿、邱二人，则面如死灰，连最后一点站立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全靠互相倚靠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骆安依言上前，在距离苏老五步之遥处站定，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晖，更衬得他眉目清朗，风姿卓然。
苏老捻须微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他转身，从身后侍立的安生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覆着红绸，此刻被苏老亲手揭开。
众人屏息望去。
只见红绸之下，是一方古朴的端砚，石色黝黑润泽，隐有青花纹理，形制简雅，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韵味。
砚旁，是一支笔管莹润、毫锋饱满的紫毫笔，并一套素雅的青瓷水滴、笔舔。最引人注目的，是置于砚笔之侧的一枚青玉私印，印纽雕作简朴的螭纹，印面文字一时看不真切。
“安儿，”苏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为师今日，以此文房四物赠你。砚为‘沉心’，望你研墨时能沉静心绪，深思笃学；笔名‘致远’，盼你落笔处能志存高远，书写锦绣；印曰‘守拙’，愿你无论将来际遇如何，能守住本心，不忘根本。”
每一件赠物，皆有深意，寄托着师长对弟子最殷切的期望。
在场众人，无论年长年幼，皆面露动容之色。这般正式且寓意深远的赠礼，可见苏老对骆安的看重，绝非寻常。
骆安神情肃然，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他仰头看向苏老，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弟子骆安，谨记老师教诲！必当沉心向学，志在致远，永守拙朴之心，不负老师今日授业之恩！”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好！”苏老含笑点头，亲手将他扶起。
这一扶一立，简单的动作，却标志着一段正式师徒关系的缔结，也象征着骆安从此正式踏入以苏怀为核心的文脉谱系之中。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与恭贺之声。
江源激动得满脸通红，不住地向左右拱手，仿佛受礼的是他自己一般。赵崇瑜也咧着嘴笑，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
然而，在这满堂的喜庆与祥和之中，角落里的阴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徐卿死死地盯着那方被骆安稳稳托在手中的端砚，那枚温润的青玉私印，眼中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恨意。
沉心？致远？守拙？哈！他骆安也配？！
一个靠着江家钱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高枝的泥腿子，也配谈什么本心、什么志远？
他仿佛看到那托盘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嘲笑他的落魄，他的无能，他失去的一切。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追捧奉承的面孔，如今全都朝着骆安，朝着苏老，绽放着最热情、最谄媚的笑容。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曾经都属于他徐卿！现在，全都成了骆安的！
就连他费尽心机、牺牲妹妹换来的这身狐裘，在这真正的文雅与传承面前，也显得如此廉价和滑稽。
耿才子和邱才子已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他们看着骆安拜师，看着苏老赠物，看着满堂的赞誉，只觉得每一句贺喜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他们当初是怎么有眼无珠，将珍珠当鱼目，还将苏老本人得罪了个彻底？往后在这清水县，不，在整个江南的文人士子圈里，他们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就在这时，苏老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那阴暗的角落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也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今日诗会，本是雅集，老朽原也不愿提些扫兴之事。不过，方才见有故人之后在场，”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徐卿，又掠过耿、邱二人，“倒是让老朽想起，为人立世，学问文章固然要紧，但‘品性’二字，更是根基。心术不正，纵有才学，亦如无根之木，终难长久；目光短浅，不识真金，反而沾沾自喜者，更是徒惹笑谈。”
他这话说得并不严厉，甚至带着几分长者感慨的意味，但听在特定的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剥皮刺骨！
徐卿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对上了苏老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以及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遗憾。
正是这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徐卿感到绝望和疯狂。
耿、邱二人更是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苏老这话，分明就是在点他们！ “不识真金”、“沾沾自喜”、“徒惹笑谈”……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烙，烫得他们灵魂都在尖叫。
苏老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复又含笑对骆安及众人道：“好了，闲话不提。”
“拜师既毕，接下来，便是我等以文会友之时。”
“诸位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