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平村树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树枝立着了，看起来分外寂寥。
一座破旧的民房里面传来小女娃凄厉的哭喊声。
“奶奶，不要卖了大丫，大丫以后听话，大丫以后少吃点！！”
骆张氏看着被牙婆提着后脖颈，哭得撕心裂肺的大丫，红着眼眶道：“大丫听话，咱们签的是活契，五年而已。 ”
“等你二叔考上秀才了，奶就把你赎回来。”
“你去张员外家里要好生听话，嬷嬷让你干啥活你都要干，千万不能偷懒......”
大丫的亲娘李翠花这会儿倚在骆平身上哭天抢地，“老娘当初是做了什么孽嫁到你们骆家？”
“本来是图你们骆家有两个弟兄都手脚勤快！结果二弟非要念那劳什子书，考了个童生连自己的束脩都交不起，还要老娘卖儿卖女……”
李翠花喊到这里， 已然是气急，上前一把从牙婆手里将大丫给抢了回来，“老娘告诉你们，即便是要卖大丫，那也轮不到你们来卖！”
说罢，李翠花掐着大丫的胳膊，不管不顾地将二丫拖出了家门。
“爹，奶！”大丫恋恋不舍地伸手想去够骆平，但很快被李翠花给拉得一个踉跄，消失在了骆张氏和骆平的眼中。
骆张氏见到大丫被李翠花给带走，急忙上前推了自己大儿子一把，“你快拦住她啊！”
“大丫要是被她带走了，她那个娘家肯定是会把大丫卖到青楼的啊！”
骆平似乎也才缓过神来，急忙跟了出去。
李翠花拉扯着大丫往前走，迎面碰上了一辆豪华马车迎面驶来。
她下意识拉着大丫就要闪避，这精致大气的马车一看就跟破旧的清平村格格不入，显然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才能用得起的马车。
若是被她这种泥腿子给冲撞了，少不得有一番苦头吃。
正当李翠花拉着大丫下意识靠墙躲避的时候，马车内骆安已经叫停了车夫，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大嫂，着急忙慌的这是要带大丫去哪啊？”
李翠好看着骆安施施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整个人愣了一秒之后，突然发了狠一样扑向了骆安，开始用力撕扯他身上的长衫。
“好啊你个猪油蒙了心肝的，家里为了你那点子束脩都要卖儿卖女了，你却还在这里坐马车充你那读书人的派头！”
“俺今天就撕烂你这层皮，看看里头到底是烂成什么样了！”
从后面赶上来的骆平见到自己媳妇这会儿正在撕扯自己那读书人弟弟，吓得连忙上前一把将李翠花给扯了回来。
“孩子他娘，你这是干啥呢！”
“我二弟是读书人，可经不得你这样撒泼！”
李翠花见到骆平竟然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当即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边哭边嚎边拍着大腿，“大家伙儿都快来看看啊！”
“看看什么叫做白眼狼！”
“家里为了他的束脩都要将我好好养大的女儿给卖了，这个白眼狼还有钱雇上马车了！！”
“你说什么呢！”骆平瞪了李翠花一眼，“二弟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
“平日里一个铜板的牛车都舍不得坐，怎么可能去雇马车？”
“哎哟，你们都是老骆家的，都是一个鼻孔里面出气，就欺负俺这个外姓人呐！”
骆安看着李翠花撒泼打滚如同喝水一般简单，只觉得十分头疼，“大嫂您先起来，这不是我雇的马车，这是江家的马车......”
但这会儿刚刚开始表演的李翠花怎么可能听得进去骆安的话。
只见李翠花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含泪想向着围拢过来的村民哭诉：“当初骆安念私塾俺就不同意！”
“大家都是泥腿子，做什么一飞冲天的青天白日梦？”
“但是架不住俺婆婆她疼爱这个小儿子，俺家那个也是憨的，竟也同意！”
“现在好了，到镇上去念书了，也不管家里人死活了，地里的活计也不管了！”
骆张氏哪里可以容得下李翠花在大庭广众之下污了骆安的名声，当即就上前和李翠花厮打在了一起。
“老娘还没死呢，用得着你同不同意我儿念书？”
“安儿念书花过你一个铜板吗？”骆张氏平时一个老实人此时也被李翠花逼得上了脾气，“你还有脸在这里斥责安儿。”
“若不是你这些年胳膊肘往外拐，天天从家里往你娘家搬东西，我们骆家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安儿每天起早摸黑去镇里念书，每天来回走二十多里地，鞋子不到半月就磨坏一双！”
“你呢！连县考前夕给安儿补身体的肉，你都要偷了送到娘家去，一口也不给我儿留！！”
骆张氏痛诉着李翠花这些年嫁到骆家的这些无耻行径，越到后面情绪愈加崩溃。
最后竟是直接仰天长啸了起来，“造孽啊，我们骆家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讨了你这么一个讨债鬼啊！！”
骆张氏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
原本她是准备将自己嫁妆里面最后一件素银镯子给融了，看能不能先交上一部分束脩，剩下的东拼西凑一下，起码也还有希望。
但她只是将那素银镯子拿出来擦拭了一下灰尘，第二天想拿去镇上变卖的时候，柜子里面竟然空空如也了！
没多久李翠花就满嘴油光地从外面回来了，骆张氏根本不用细想，就知道那素银镯子是被李翠花给偷到娘家去了。
不然按她娘家那个雁过拔毛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留出嫁的女儿吃肉？
骆张氏大骂她，她反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二弟在白鹿书院念书，那每年花的银子海了去了，俺不过是给俺未来弟媳寻摸了个银镯子而已，哪有二弟一半开销大？”
没了素银镯子，骆张氏知道这下骆安的束脩那是彻底没有指望了。
可她不甘心啊，他们老骆家好不容易出了骆安这么个读书的好料子，当年骆家风光，不就是因为他曾祖父考中了秀才吗？
而眼下，骆安已经通过了县试和府试，已然是童生身份了。
只要再通过院试，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秀才了，真正的天子门生，不仅可以见官不跪，每月还享有钱粮补贴。
即便是日后不能出仕，那回家跟隔壁村子的李秀才一样办个私塾，那也是十里八乡最受人崇敬的人物！
若让骆安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放弃，莫说骆安了，就连她这个老妇人都不甘心啊！
可是现在家里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变卖的了，所以骆张氏只能托人寻了路子，想把大丫卖到城中富户家里做个粗使丫鬟，先解了这燃眉之急。
后面等骆安高中了，再将大丫给赎回来。
即便是骆安短时间内没考中秀才，等五年过后大丫也会重新恢复自由身。
骆张氏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主意打到了大丫身上。
骆安着急忙慌上前将和李翠花厮打在一起的骆张氏给扶了起来，“娘，别着急了。”
“我的束脩已经有着落了，您赶紧将牙婆打发走吧。”
说着，骆安看了一眼围观看好戏的村民，长叹了一口气，“各位叔婶也都散了吧，抱歉给大伙儿添麻烦了。”
说罢，骆安将骆张氏交给了自家大哥，自己则是去打发江府的马夫和小厮，将江家老爷送的见面礼从马车上搬下来，送进院里。
刚刚还在撒泼打滚的李翠花，看着 一箱一箱包装精致的物品从马车上抬下来，瞬间眼睛都直了。
妈呀，难道读书还真能换银子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