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安怕家里人太过紧张,并没有跟他们明说赵崇瑜的身份,只是是老师的亲戚。
所以骆张氏等人和赵崇瑜相处起来也并不是十分拘谨,反而很亲昵。
正是这份亲昵,让赵崇瑜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若说赵崇瑜没有感受过亲情,但肯定不是的。
虽说他从小没有感受过父爱,但祖母和母亲是十分爱他的,这一点他心中十分清楚。
但高门大户之间的相处并不和寻常人家一样,高门大户处处都是规矩,而这些规矩带来的疏离感并不是爱可以消除的。
赵崇瑜坐在骆家小院,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李翠花硬塞给他的红薯粥——粥熬得稠,红薯块煮得软烂,咬一口甜丝丝的。
他从未用这样的碗喝过粥。
长公主府里,他用的是定窑白瓷,碗壁薄得透光,盛一碗碧粳米粥,旁边还要配四碟小菜。
伺候用膳的丫鬟婆子站了一排,他连筷子都不用自己伸,想吃什么,看一眼,就有人夹到面前碟子里。
可他觉得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如今坐在这清雅的小院里,屁股底下是手工打造,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条凳,手里是最寻常不过的粗瓷碗。
大丫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一个碗,正呼噜呼噜喝得欢实,喝完了还舔舔碗边,意犹未尽地看着他碗里的。
“给。”赵崇瑜把碗递过去。
大丫眼睛一亮,接过来就喝。
李翠花一巴掌拍在大丫后脑勺上,虽然不重,但声音清脆:“你这孩子,怎么抢客人的吃食?”
大丫被打得一愣,但手里还紧紧抱着碗,舍不得放下。
赵崇瑜连忙道:“大嫂别打她,是我给她的。小孩子嘛,想吃就吃。”
李翠花讪讪地收回手,嘴里还念叨着:“这怎么好意思,您是客人……”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赵崇瑜摆摆手,又看向大丫,“好喝吗?”
大丫用力点头,嘴角还沾着粥渍。
赵崇瑜笑了,伸手给她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是真心实意的。
骆张氏在一旁看着,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她虽不知道赵崇瑜的具体身份,但看他那身衣裳、那通身的气派,也知道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可这孩子一点架子都没有,坐在这院子里喝红薯粥,还跟大丫玩得这么好,真是难得。
“赵公子,要不我再给您盛一碗?”骆张氏问。
赵崇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饱了。伯母,您别叫我赵公子,叫我崇瑜就行。”
骆张氏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赵崇瑜咧嘴一笑,“我跟骆安是兄弟,他的娘就是我娘,他的大嫂就是我大嫂。您要是跟我客气,那就是不把我当自家人。”
骆张氏被他这话说得心中一暖,笑着点点头:“好,好,崇瑜,那你坐着,我去给你们切点咸菜。”
她转身进了灶房,李翠花也跟着去了。院子里只剩下赵崇瑜、骆安,还有抱着碗喝粥的大丫。
赵崇瑜看着大丫,忽然有些感慨:“这小丫头,真是有福气。”
骆安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想啊,”赵崇瑜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冬日暖阳,“她生在你们家,有你这么个有本事的叔叔,有她爹娘疼着,还能去江家读书识字。往后长大了,说不定也能嫁个好人家,过一辈子舒坦日子。”
骆安听他这话里有几分落寞,便问:“怎么,赵兄羡慕?”
“羡慕。”赵崇瑜倒也坦诚,点点头,“我从小没爹,跟着祖母长大。祖母疼我,是真的疼,但她怕我出事,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我长到十岁,连侯府的大门都没出过几回。”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祖母没了,我娘把我接到公主府。她倒是想对我好,可你知道公主府什么样吗?”
骆安摇了摇头。
赵崇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规矩多得很。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读书,什么时辰用膳,什么时辰见客,都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娘想见我了,得先让人通传,然后我穿戴整齐了,去正堂给她请安。母子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还得行大礼。”
他看着院子里那只正在刨土的老母鸡,眼神有些放空:“有一次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就想让我娘陪着我。可她来了,也只是坐在床边,让丫鬟给我喂药。”
“我想拉她的手,她说‘礼不可废’。我就想,什么叫礼?什么是废?我是她儿子,我就想拉拉她的手,怎么就不行呢?”
骆安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赵崇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说来也怪,我娘给我请了那么多先生,教了我那么多规矩,我一样都没学会。可在你家,坐在这儿,喝一碗红薯粥,看着你们一家人吵吵闹闹的,我倒是觉得……挺踏实的。”
他转头看向骆安,认真道:“安弟,谢谢你。”
骆安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当什么世子。”赵崇瑜咧嘴一笑,“你娘刚才给我夹咸菜,你大嫂拍大丫那一巴掌,你大哥憨憨地冲我笑,还有这小丫头抢我碗里的粥——这些,在公主府里,一辈子都见不着。”
骆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外面横行霸道、让满京城纨绔闻风丧胆的混世魔王,此刻坐在他家的院子里,说着这样一番话,竟有几分让人心疼。
“赵兄。”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你想来,随时来,我家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赵崇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动。
“好。”他说,“一言为定。”
大丫喝完粥,把碗往地上一放,跑过来拉着赵崇瑜的袖子:“赵叔叔,你陪我玩!”
赵崇瑜一愣:“玩什么?”
“玩骑马!”大丫兴奋地比划,“你当马,我骑你!”
李翠花正好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差点没站稳:“大丫!不许胡说!”
赵崇瑜却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大丫,把她举过头顶:“行!赵叔叔给你当马!驾!”
他抱着大丫在院子里跑起来,大丫兴奋得咯咯直笑。
骆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阳光正好,照在这破旧的小院里,照在那个举着孩子疯跑的年轻世子身上。
这一刻,他不是长公主府的世子,不是那个让人头疼的纨绔。
他只是赵崇瑜。
一个有血有肉、渴望温暖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