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西桃庄汉昭烈帝庙前，已聚乡民万余。庙前新筑三丈高台，台上供三牲：黑鬃猪、青角牛、赤冠鸡，此乃涿州古礼，祭汉昭烈帝君臣。然今日主祭者非官非绅，竟是梁山军首领刘泽并关胜张忠三人。
卯时三刻，晨雾未散。刘泽当先而上，身后张忠赤膊负荆，背祖传丈八蛇矛，关胜捧青龙偃月刀，三人三步一拜，九步一跪，登至祭台顶部，面北而跪。其余众人，无论梁山军头领军马，亦或是涿州各府百姓，皆尽面色肃然。
“不肖子孙庐州刘泽！”刘泽以额触地，声震天地，“携蒲东关胜、涿州张忠，告祭昭烈皇帝、桓侯先祖：自黄巾乱起，董卓焚洛，汉室不兴，后有国贼石敬瑭者，丧权辱国，致使幽燕沦丧百八十载！今胡尘蔽野，汉帜不扬，泽虽不肖，愿以此血为墨，以枪为笔，重兴大汉于天下！”
身后关胜亦是拜道：“河东关氏子孙关胜，谨遵先祖遗训：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愿提青龙刀，为前驱，开血路，今使幽燕复见汉官威仪，虽万死无悔！”
张忠同样泣拜道：“自永嘉丧乱，五胡践踏；自石晋割地，燕云沦丧；不肖子孙张忠无能，不能兴汉复土，今日幸得兄长刘泽带军来复故土，方有面目祭拜先祖！”
刘泽起身拔剑，剑指苍穹：“今日便在先祖庙前，刘某要问三件事：一问南朝赵宋天子，可还记得幽燕是大汉故土？二问汴京诸位公卿大臣，可还自认是炎黄子孙？三问在场的每一位，无论士卒百姓，你们可还有汉家儿郎脊梁？！”
“有！！！”此时此刻，不论梁山军头领军士，亦或是黎民百姓，皆尽嘶声怒吼，吼声响彻天穹，四周柏叶如雨。
刘泽三人并肩立于庙前。张忠取酒坛，拍碎泥封，酒香登时冲天而起。
刘泽取利刃割赤冠鸡滴血入坛：“这血，立今日涿州子弟誓！”
关胜横青龙偃月刀于酒坛上，让血顺刀锋流入：“这刀，开他日万里汉家天！”
“这酒，”张忠倒一碗沥酒于地，“祭我千年汉家英灵！”
随后三人共举血酒，一饮而尽，掷碗于地。几乎同时，千年汉柏轰然中裂，树心竟藏着一面赤旗，旗上“汉”字如斗，虽蛛网尘封，朱砂犹艳。
刘泽擎旗高展，单膝跪地：“汉昭烈帝在上，诸位先祖在上！庐州刘泽，今日立誓：见胡骑践汉土者不赦，闻胡语污汉风者不赦，遇汉奸事虏廷者不赦！”他猛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自今日始，我大汉军旗所指，便是汉家长剑所向！扫清寰宇！兴复汉室”
“兴复汉室！兴复汉室！”顿时四周吼声如潮，惊起群鸦蔽天。
再说汴京梁师成府邸后园暖阁中，萧奉先卸去辽国使臣袍服，只着月白中衣，将一壶冰镇葡萄酒推至梁师成、王黼面前，笑道：“二位相公可知，此刻漠北正在下一盘大棋？”
王黼眯眼打量这位辽国使臣道：“萧使者有话直说。如今燕云之地近半归了梁山，近半被金国夺了，你辽国名存实亡，还有什么棋可下？”
“耶律大石！”萧奉先仰脖饮尽杯中酒，忽然大笑，“他此刻在漠北聚兵五万，收拢室韦、阻卜诸部，更遣使联络西夏，按着你等说法，这个便叫卧薪尝胆！”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指尖点着阴山以北，“此处有辽国积储三十年的军械粮草，此处有历代可汗的陵墓宝藏，此处……”他重重一戳，“还有三万‘属珊军’旧部，皆是百战精锐。”
梁师成手中茶盏轻轻一顿：“萧使者是说……”
“我是说，”萧奉先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狼一般幽光，“能使那金国真正感到威胁之人，从来不是你南朝那伙梁山贼寇，而是如今逃到漠北之耶律大石。完颜阿骨打为何急着与刘泽决战？因为他怕，怕耶律大石在漠北坐大，与梁山南北夹击！”
王黼猛地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萧奉先一字一顿，“大宋此刻，正该行‘远交近攻’之策。联辽制金，驱虎吞狼。待那梁山贼寇与金国两败俱伤，你大宋朝廷再出师北伐！”他手指在地图划过，“如此行事，你大宋收复之地岂止幽燕？云中、朔方、河西，乃至辽东故地尽可囊括！”
暖阁中死寂片刻。梁师成忽轻笑道：“萧使者好大一张饼。只是那耶律大石若真成势，岂会甘心为朝廷前驱？”
“他会。”萧奉先斩钉截铁，“因为他要复仇。灭国之仇，屠族之恨！天庆十年，完颜阿骨打那狗贼攻破上京时，金兵将耶律大石家族男子皆尽阉割，女子尽数充营……此仇不报，耶律大石死不瞑目！”
萧奉先眼中泛起血丝：“只要你大宋朝廷许他三事：一，承认他为辽国正统，册封‘漠北可汗’；二，开放边境榷场，供其粮秣军械；三……”他顿了顿，声音如毒蛇吐信，“默许他借道宋土，袭金国腹地。”
王黼与梁师成对视一眼。良久，梁师成缓缓道：“此事我等二人难以做主，需禀明官家。”
“不可！”萧奉先急道，“你那官家身边，必有梁山军贼寇细作。此事一旦泄露，那梁山贼寇必先发制人，他如今坐拥幽燕近半之地，眼看便能收复燕京，若得知你大宋朝廷联辽，岂肯甘休？”他凑近二道，“二位相公细想，是让梁山这头猛虎盘踞肘腋好，还是让耶律大石这条饿狼去塞外撕咬好？”
王黼忽然笑道：“萧使者可知，朝廷近日正调动军马？”萧奉先闻言一惊：“哦？竟然还有如此事情？”
“种师道已至德州，西军十万整装待发。”王黼指尖敲着案几，“只是该先伐梁山，还是先伐金国，朝中各位大臣正争论不休。”
萧奉先眼睛一亮：“此时北地战起，金国与梁山军说不得已然开始厮杀，结局最好也是两败俱伤，你大宋再出兵断其粮道，那梁山军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皆看到彼此眼中寒意。梁师成缓缓起身，沉吟半晌方道：“萧使者可暂居鄙府。只这一两日之内，必有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