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完颜宗翰带西路金军在鹿台山前折了两阵,心头焦躁。这日升帐聚将,对手下众将说道:“南蛮子仗着些机巧,便当自家是诸葛再世!明日五更造饭,全军披甲,便是用人命填,也要填平这鹿台山,将这群南蛮子灭了!”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皆尽不敢回话。手下大将完颜拔离速道:“元帅,我等何不抓了那群南蛮百姓过来开路,想来南蛮子定然不敢射箭,如此便可破了那群南蛮子贼兵。”
完颜宗翰沉思半晌,终究是点头应下,就叫完颜拔离速去捕捉百姓,以为前驱。
再说山上寨中,田虎正与一青衣文士查看军械。那青衣文士所带十八架弩车已损了七架,箭矢将尽,便是滚木擂石也只够两三阵使用。田虎手下猊威将方琼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缕刀疤道:“哥哥,不如让俺带百十个弟兄,今夜偷营劫寨,砍了那完颜宗翰鸟头!”
那青衣文士摇手道:“不可,这完颜宗翰深得金主完颜阿骨打器重,如此战事,又岂能没有防备。”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图本,就着松明火展开。众人看时,却是前朝边军所用《塞防要略》,内中夹着数页密密麻麻注疏。
“将军请看。”那青衣文士翻开书页,手指点在“鹿台山”旁,“后汉年间,此地曾驻一支兵马。因恐敌军破关,在山腹暗凿甬道一条,直通五里外老君庙。后汉灭亡后,甬道入口以乱石封堵,图上不曾记载。”
田虎问道:“军师之意是……”
“某近日踏勘四处山势,见石缝中有青砖残迹。”那青衣文士收拢图卷道,“若甬道尚存,可遣死士由此潜出,不必强攻金营,只需在彼粮道放一把火,金军若是断粮,我军压力必然大减。”
话音未落,便有探马奔入道:“报!金军驱赶百姓在前,自带大军在后,如今已到十里坡!”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那山士奇一拳捶在桌上道:“好毒计!以百姓为肉盾,教我辈不得放箭滚石!”其中一员将领操着半生不熟汉话闷声道:“某在辽国时,金人攻城常用此法。前队皆是掳来平民,后队才是精兵。”
这人正是辽国耶律阿海,他本是辽国应州守将,自完颜宗翰带军攻下大同府之地后,他便带军逃入太行山中,前些时日这青衣文士寻到他,说服他带了军马来助田虎抵抗金军。
田虎额上青筋暴起,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正无计可施时,青衣文士忽道:“某有一策,或可两全。”
随后他取竹杖在地上画将起来:“金军既以百姓为屏,必料我不敢出击。我等偏要反其道而行,方琼将军领三千死士,多带旌旗锣鼓,从正面佯攻。山士奇将军率一支军马,沿后山潜下,专截粮队中段。至于前队百姓……”他竹杖一顿,“某亲去救。”
“不可!”田虎按住他手臂,“军师万金之躯,岂可犯险?”
青衣文士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将军且看这个。”展开却是三张人皮面具,做工精细,须眉皆备。“此乃家传易容之术。某扮作游方郎中混入百姓队伍,见机行事。待山士奇将军截断粮车,金军必乱,那时百姓便可趁乱散去。”
当夜三更,月暗星稀。那青衣文士已换了破旧直裰,背着药箱,面上满是皱纹,全然如同六旬老翁一般。田虎送至暗道口,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过一柄短刀:“军师带上这个防身。”
那刀长不过尺余,青衣文士抽刀出鞘,却见寒光如水,他目视田虎疑道:“这是……”
“俺祖上在真定府当过押司,数年前重修武庙时,偶然得了这把宝刀。”田虎声音发哽,“今日托付军师,只愿武侯英灵庇佑军师无恙归来。”
那青衣文士郑重收刀入怀,转身没入黑暗。那甬道果然尚存,虽多处塌陷,却有前人留下木架支撑住。行约半个时辰,前方透进微光,这甬道出口正在老君庙残破供桌下。
时天色微明,十里坡上哭声震野。数百百姓被麻绳串作数行,蹒跚而行,老少妇孺皆有。金兵执刀枪在后驱赶,稍有迟缓便是一鞭。但押送之人却是汉军装束,原是金人收了河北降卒,专令做这等阴毒勾当。
青衣文士混入人群,假作搀扶一老妪。忽闻前方惊呼,却是个妇人临盆在即,瘫倒在道旁。降卒队正骂咧咧提刀过来:“晦气东西,误了时辰爷爷砍……”话未说完,忽觉膝弯一麻,单腿跪倒在地。回头看时,只有个老郎中在给妇人把脉。
“这妇人乃血虚之症,扎两针便好。”青衣文士说话间,银针已刺入妇人虎口、足三里。那妇人原本惨白的脸竟缓过血色,不多时产下一子。周围百姓纷纷跪谢,队正疑惑半晌,终是挥手放行。
便在此时,北面山坡忽然鼓声大作!但见旌旗招展,正不知多少人马杀将下来。降卒队伍顿时大乱。队正急令结阵,哪料后方粮车处又爆出喊杀,山士奇带军从山后冲杀下来,刀光过处,金兵纷纷倒地。
青衣文士见时机已到,高声叫道:“乡亲们往东边林子跑!”手中竹杖连点,专打降卒手腕穴道。那些降卒本无战心,见前后受敌,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混乱中,忽有一箭破空而来,直取青衣文士后心!原来金军后队赶到,带队谋克见这老翁行动有异,张弓便射。青衣文士听得风声,却已不及闪避。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冲出个精壮汉子,挥手中铁枪磕飞箭矢。却不是田虎是谁?
“军师快走!俺可是答应了汉王,要将军师完好送去,若是军师出了事,岂不是叫汉王说俺无信?”田虎舞动铁枪,挑翻两个金兵。那青衣文士却不动,自怀中取出个竹筒,迎风一晃点燃引信,但见一道蓝焰直冲云霄。
西面山坡上,方琼看见烟花,吼声如雷:“军师得手了!弟兄们,随我杀!”三千死士齐发喊,真个是排山倒海般冲下。
那谋克见两面受敌,又见那群降卒四散奔逃,皆不敢应战,只得鸣金收兵。百姓趁乱散入山林,田虎护着青衣文士且战且退,眼看要入甬道,忽听得身后马蹄如雷!
原来竟是完颜拔离速亲率铁骑赶到。这金国大将眼毒,早瞧见田虎装束不同寻常,使拍马直取而来。那完颜拔离速手中狼牙棒猛然砸落,田虎举铁枪硬架时,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虎口迸裂,手中铁枪竟脱手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