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鬼名阿吴亲立阵前,令军士喊话:“田虎听着!今你山穷水尽,若肯降,仍以王礼相待!若执迷不悟,便叫你军马尽数化作肉泥!”
片刻之后,只见主营寨门大开。田虎徒步走出,卸了盔甲,只着素布战袍。非是他不想着甲,实在是箭伤未愈,毒素已深入肺腑。肩头箭伤溃脓,散发恶臭,他却浑然不觉。身后跟着最后数百能战军士,个个面黄肌瘦,持残缺兵器。
“鬼名阿吴!”田虎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汉家儿郎,可杀不可辱!今日唯死而已!”
遂将八百人分作三队:第一队三百,持长枪大盾;第二队三百,握刀斧钩镰枪;第三队二百,乃田彪所率,皆是伤兵,作最后预备。
田虎自提虎头枪,立于阵前。秋阳初升,照在他染血布袍上,竟有几分悲壮。
鬼名阿吴还欲说降,那晋王李察哥摇头道:“此人死意已决,不必再说!”当下鬼名阿吴也不再多言,令旗一挥,五千番兵涌上。
这一战,真个是困兽之斗。汉军皆知必死,人人拼命。第一队三百人结成枪阵,西夏铁骑冲来,竟被长枪刺翻数十骑。然西夏军马太多,不过一刻钟,三百人尽殁。
第二队挥刀斧近战,专砍马腿。西夏军马重甲在身,行动不便,被钩镰扯倒无数。混战半个时辰,又折损大半。
田虎身先士卒,虎头枪已砍出缺口,仍连刺数名西夏军士。那鬼名阿吴看得真切,当即挽弓搭箭,一箭射中田虎左腿,但田虎单膝跪地,犹自挥枪格杀。
至午时,八百人只剩十数骑,团团围护田虎,退至山顶绝壁。绝壁之上,三面悬崖,下临百丈深渊。秋风吹过,卷起血腥气。
这十数人皆负重伤。田彪胸口中箭,气息奄奄,犹自喃喃:“兄长……降了吧……留得性命……”
田虎环视众人,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容中竟有几分释然:“诸位兄弟,田某无能,累你们至此。若有来世,再做兄弟!”
说罢转向东方,那是清源方向,是汉家山河。田虎整衣肃容,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拜父母。
拜罢起身,对李察哥喝道:“番狗!今日让你见识,何为汉家气节!”
言毕,弃枪,解袍,露出一身伤痕。猛吸一口气,一头撞向绝壁上凸出的巨石!
“轰!”
颅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血与脑浆迸溅,在白石上染出凄艳图画。田虎尸身晃了晃,竟挺立不倒,独目圆睁,直视苍穹。
其余十数骑见状,齐发一声喊,不约而同冲向悬崖,纵身跃下!无一人迟疑,无一人哀嚎,唯有衣袂破风之声,久久回荡山谷。
李察哥、鬼名阿吴与数万西夏军马,尽皆骇然。良久,李察哥下马,对田虎尸身躬身一礼:“真英雄也!”
令以王礼收殓,葬于狐突山顶。立石碑,亲书“大汉田虎之墓”,奠酒三杯,撒土一抔。
后清点战果:田虎麾下三万汉军,战死两万八千,被俘两千。西夏军马虽胜,亦折损两万三千,铁鹞子军十去其四。李察哥叹道:“若南朝将帅皆如田虎一般,我夏兵安能南下?”
当即不再东进,只派数十骑前往清源方向打探消息,自带军马于狐突山驻扎。
如此两日后,探马来报,说是金军被那汉王刘泽杀败,金主完颜阿骨打身亡晋祠镇,只有完颜宗望带了数千残军逃回太原府,如今汉军正在整点军马,兵分两路。一路杀奔太原府而去,一路朝狐突山而来。
那李察哥听了这消息,当即大惊失色,再不敢东进,急带了军马一路急退,一路退到西夏银州地界方才止住。
再说刘泽于晋祠镇大破金军后,刘泽正在清源府衙与诸葛英、卢俊义等商议整军事,忽有探马飞快奔入,扑地便报:“汉王……祸事了!田虎将军……在狐突山……战死了!”
“当啷”一声,刘泽手中茶盏坠地,摔得粉碎。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黑,踉跄两步,被卢俊义急忙扶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刘泽抓住探马衣襟,声音发颤。
探马泣道:“前些时日,田将军奉汉王将令,在狐突山与西夏大军血战,不料那西夏主将李察哥设计下毒,田将军与三万将士……尽数战死,只有山士奇等数将突围而出,如今正在营中医治。田将军不愿被俘,撞石而亡……十余骑亲兵,皆跳崖殉主……”
满堂一片死寂,诸葛英手中军报“哗啦”散落一地。
刘泽缓缓松开手,跌坐椅中,面色惨白如纸。良久,他哑声问道:“尸骨……可曾寻得?”
“西夏主将李察哥,以王礼葬田将军于山顶。立碑曰‘大汉田虎之墓’。”
“碑文……是汉文?”
“是,是汉文。”
刘泽闭上眼,坐于椅上,卢俊义等将皆尽垂首,堂上只听刘泽粗重喘息声。
对于田虎此人,刘泽本以为就是一跳梁小丑,当初田虎派人至梁山上招降他时,那王尚书差点死于众人刀下;待金军犯境时,却又是他带军血战,将金军拦住,他虽是贼寇,却也无愧于家国大义。如今更是为抵挡西夏军马战死狐突山,唤做英雄豪杰也不为过!
当夜,刘泽独上清源北城楼。
秋深霜重,寒星寥落。他凭栏北望,那里过去三百里外便是狐突山,是田虎埋骨之地。
“田将军……”刘泽喃喃自语道,“是我害了你。”
身后脚步轻响,诸葛英捧酒而来:“汉王,夜寒,饮杯酒暖暖身子罢。”
刘泽接过酒碗,却不饮,缓缓洒在城砖上:“这一碗,敬田将军。”
又倒一碗,洒下:“这一碗,敬狐突山三万英魂。”
第三碗端起,他仰脖饮尽,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中悲怆,低声道:“先生,你与田将军共事时日颇多,他为人如何?”
诸葛英苦笑一声,望向北方:“田将军此人,虽是出身草莽,也做过一些糊涂事,可仍心存大义,如今战死,却也遂了他心意,汉王不必自责!”
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刘泽默然良久,道:“田将军虽出身草莽,然不屈番邦,以身殉国,是民族英雄,我欲加封其为大汉晋王,于清源县建祠堂,供后世祭拜,先生以为如何?”
诸葛英轻声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