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太原城笼罩在铅灰色阴云之下。辰时刚过,北门外尘头大起,一队人马白幡素裹缓缓而来。
当先一辆乌木灵车,使八匹白马拉着,车上覆盖着完颜阿骨打黑貂裘。灵柩两侧,完颜宗望、完颜宗弼、完颜宗翰、完颜希尹等宗室重将,个个披麻戴孝,甲胄外罩着粗麻孝服。
自几日前太原城中收到完颜宗望信报起,所有金军将士皆尽大惊失色,随即悲伤不已,终是定下于今日停灵太原府。
城门早已洞开。守城金兵望见灵车,纷纷跪倒,悲声四起。有老卒以头抢地,嚎啕大哭。哭声四散,从城门蔓延到街巷,整座太原城中金军士卒皆尽泣拜。
灵车行至原太原府衙前,完颜宗望行至棺椁前,脚步踉跄。这位素以沉稳著称的大皇子,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眼中血丝密布。他亲自上前,与八名亲兵合力,将棺椁抬下灵车。
“开棺。”完颜宗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二太子……”完颜希尹欲言又止。
“开棺!”完颜宗望喝道,“让将士们……见父皇最后一面。”
棺盖缓缓推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死气弥漫开来。棺中,完颜阿骨打静静躺着,身着女真传统猎装,头戴貂皮帽,双手交叠胸前,握着一把金刀。面色已经过精心处理,却仍显蜡黄。完颜阿骨打尸身已被秘药处理,可保数日不朽。
“父皇……”完颜宗弼扑到棺前,双手死死抓住棺沿哭道,“儿臣不孝……儿臣不孝啊!”他哭得浑身颤抖,额头在棺木上磕得砰砰作响。
完颜宗翰拔刀出鞘,一刀砍断堂前旗杆,木屑纷飞:“刘泽!我完颜宗翰对天发誓,必取你项上人头,祭奠陛下!”
满堂皆是悲声,女真将领捶胸顿足,汉辽降将低头不语。唯完颜希尹立在角落,神色晦暗难明。
当夜,府衙正堂设成灵堂。白烛高烧,香烟缭绕。阿骨打灵位前,摆着三牲祭品,正中是一颗血淋淋羊头,那是女真祭奠英雄的最高礼仪。
二更时分,宗室众将齐聚。完颜宗望起身,先对灵位三叩九拜,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沉痛:“父皇龙驭上宾,此乃国丧。然军不可一日无帅,国不可一日无主。今日请诸位来,一为议丧,二为议战,三……议储君。”
最后三字说得很轻,却如惊雷炸响。
完颜宗弼闻言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二哥!储君之事,自有勃极烈会议定夺!当务之急,是点齐兵马,杀过汾水,踏平刘泽大营,取他首级祭奠父皇!”他越说越激动,竟站起身来,“父皇何等英雄?竟被刘泽那南蛮所害!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四弟!”完颜宗望按住他肩膀,力道甚大,“你冷静些。父皇何等英雄,尚且败于刘泽之手。如今军中什么情形,你难道不知?”
“军中怎样?”完颜宗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我大金铁骑,自起兵以来,灭辽破宋,所向披靡!不过小挫一阵,就怕了不成?如今陛下新丧,正该用一场大胜稳定军心!若龟缩不出,才是动摇根本!”
完颜希尹缓缓起身,走到灵前,先对棺椁深施一礼,然后转身面向众人。这位老臣虽是文官,但在军中仍是威望十足。
“诸位将军,”他声音苍老却清晰,“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监军请讲。”完颜宗望躬身道。
“陛下驾崩,老臣夜观天象,见帝星晦暗,将星摇摇。此非吉兆。”完颜希尹道,“更兼军中流言四起——有说陛下中箭而亡,有说死战殉国,这也就罢了。最可虑的是……有人说二太子当日临阵脱逃,弃陛下尸身不顾,是刘泽仁义,送还灵柩。”
“放屁!”完颜宗望听了当即暴怒,一脚踢翻香案,香灰洒了一地,“我完颜宗望是那等人么?当日亲兵拼死将我抢出,我带亲卫拼死奋战,方才夺回父皇尸身!”
“二太子自然不是。”完颜希尹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晦暗难明,“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如今军中流言,已非一日。老臣昨日巡视军营,亲耳听到有士卒私下议论,说……”他顿了顿,“说陛下临终有遗言,他求刘泽日后马踏黄龙之时,留下女真血脉。”
“绝无此事!”完颜宗望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满堂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完颜宗翰瞪大眼,声音发颤:“二哥……你……你为何早不说?”
完颜宗望面色变幻,终于长叹一声,跪倒在灵前:“父皇临终……我并不在身侧。他对刘泽如何分说,我并不知。”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可那时父皇已神志不清,气息奄奄。此言……未必是清醒时所说。我怕……我怕说出来,动摇军心。”
“动摇军心?”完颜宗弼惨笑,“二哥,如今军心还不够动摇么?父皇遗命在此,你隐瞒不报,才是最重!”
争论自此白热化。以完颜宗弼、完颜宗翰为首的主战派慷慨激昂:“父皇之仇,不共戴天!若不报此仇,我等有何面目统领大金?有何面目见白山黑水父老乡亲?”
“刘泽虽是胜了,但也只是惨胜,此时立足未稳。且汉军连番苦战,已是强弩之末。此时集结大军,一鼓作气,未必不能胜!”
“军中流言,正好用一场大胜来平息!胜了,说什么都是对的;败了,说什么都是错的!”
以完颜宗望、完颜希尹为首的主和派则据理力争:“陛下遗命,岂可不遵?陛下所言,正是要我大金固守。这些年南征北战,国库空虚,民力疲敝,若真被刘泽带军马踏黄龙府,我等颜面何存?”
“如今军心浮动,士气低落。更兼粮草转运艰难。此时强行出战,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刘泽用兵如神,更兼有卢俊义等人在侧,诸葛英为谋。他为何放还父皇灵柩?为何放归二太子?正是要诱我出战,以逸待劳!此时决战,正中其下怀!”
双方唇枪舌剑,从二更吵到四更。灵前白烛换了三茬,烛泪堆叠如小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