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脾气最暴,说到激动时,竟拔刀而起怒声道:“我完颜宗翰誓不罢兵!谁要罢兵,先问问我手中这口刀!”
完颜希尹冷冷道:“左副元帅是要在陛下灵前动武么?”
气氛骤然紧张。女真将领分作两派,手按刀柄,怒目相对。汉人降将噤若寒蝉,缩在角落。
最后,完颜宗望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够了!”
满堂肃静。这位素来温和的二皇子,此刻面沉如水,眼中寒光慑人:“此事关系国运,非我等能擅决。立即飞马回上京,请忽鲁勃极烈会议公议!在朝命到来之前,全军固守太原,不得出战!违令者——”他摘下腰间金刀,那是阿骨打亲赐“遏必隆”宝刀,重重拍在案上,“斩!”
“二哥!”完颜宗弼目眦欲裂。
“这是军令!”完颜宗望一字一顿道,“我以摄政太子、都元帅之令:全军固守,违者斩!”
隔夜,汾水东岸,宁晋城刘泽大营中。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刘泽与诸葛英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成胶着之势。
“先生这一子‘立二拆三’,下得妙。”刘泽落下一枚白子,恰好切断黑棋大龙,“放归阿骨打灵柩,果然引得金营内乱。今日探马来报,金军各部将领争执不下,险些在灵前火并。”
诸葛英听了微微一笑,却不急于落子:“汉王,此乃阳谋。金主新丧,世子未立,虽是听闻完颜阿骨打早已立了其弟为储君,可他亲子未必愿意。如今主战主和两派,必起争执。我军只需坐观其变,待其自乱阵脚,再伺机而动。”
“只是……”刘泽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停留,“若完颜宗弼等人执意出战,当如何应对?此人勇猛善战,若不顾一切渡河强攻,我军虽能胜,也必伤亡惨重。”
“那便战。”诸葛英眼中寒光一闪,黑子“啪”地落在棋盘天元,“汉王请看,此子落下,整盘棋便活了。金军新丧其主,军心不稳;我军如今新胜,士气正盛。更兼金军粮草转运艰难。此时决战,我军胜算七成。”
一旁卢俊义凝视棋盘良久,缓缓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只是……”他抬头望向帐外,夜色如墨,“只是这般算计,那完颜阿骨打虽为敌酋,亦是一代雄主。用其尸身做文章,未免……”
“师兄所言甚是仁厚。”刘泽正色道,“然兵者,诡道也。昔年韩信背水一战,项羽乌江自刎,岂是光明正大?如今金国侵我河山,屠我百姓,若讲天道,他们可曾讲过天道?”
卢俊义顿时默然,正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探马掀帘而入:“报!金营传出消息:完颜宗望下令固守,不得出战。完颜宗弼摔了令箭,被亲兵拦住,现已软禁帐中!”
刘泽与诸葛英对视一眼,皆露笑意。
“还不够。”诸葛英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要让他们乱,就要乱到底。若我所料不差,完颜宗弼定会带军袭营,待杀退他后,汉王可修书一封,遣使送往金营。”
“哦?如何写?”
“就写……”诸葛英沉吟片刻,“‘贵国先主新丧,不胜哀悼。念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愿罢兵言和,以燕云之地为界,三年不犯。’落款用汉王印信。”
刘泽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妙!此信一到,主和派必以此为据,主战派必疑我与完颜宗望有私。金营内乱,更胜往日!”
次日,金营中流言更盛。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陛下临终前,拉着二太子的手,说要十年不南侵……”
“我也听说了!四太子非要报仇,二太子这才把他关起来……”
渐渐变成公开议论:
“要我说,二太子是对的。这仗打下去,咱们都得埋骨他乡。”
“放屁!陛下之仇不报,咱们还有脸回去见父老?”
到后来,竟有汉人降军在营中散布:
“汉王刘泽仁义,送还陛下灵柩。如今又欲言和,愿以燕云之地为界。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就是!咱们老家都在河北,要是能不打仗,回家种地多好……”
流言如野火,烧遍全军。女真兵与汉辽降兵开始互相猜忌,甚至有小规模冲突。
完颜宗弼在帐中暴怒,连斩三名传播流言的士卒,将首级悬于营门。然杀人越多,流言越盛,甚至有言说四太子心虚了。
这日黄昏,完颜宗弼提一坛烈酒,独上城楼。寒风凛冽,吹得他孝服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刘泽大营连绵灯火,恨得咬牙切齿。仰脖灌下一大口酒,辛辣如刀。
副将撒改悄悄上来,低声道:“四太子,小不忍则乱大谋。等上京旨意到了……”
“等?等到什么时候?”完颜宗弼将酒坛摔得粉碎,瓷片四溅,“等到军心彻底涣散?等到刘泽打上门来?等到我大金儿郎都变成贪生怕死的懦夫?!”
他猛地转身,揪住撒改衣领,酒气喷在对方脸上:“撒改!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四太子,末将自幼跟随太子,如今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完颜宗弼嘶声道,“从打辽国开始,咱们刀山血海闯过来!父皇是怎么待你的?啊?如今父皇让人逼死了,尸骨未寒,他们就要言和?!就要当缩头乌龟?!”
撒改垂首:“末将……末将明白。可大太子有令……”
“我才是父皇亲封左副元帅!”完颜宗弼双目赤红,“传我令:点齐本部三千铁浮屠,今夜子时,随我渡河劫营!我要亲手砍下刘泽的脑袋,祭在父皇灵前!”
“四太子!这……”
“你去不去?”完颜宗弼拔出佩刀,架在撒改颈上,“不去,我现在就斩了你!”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太原北门悄然开启,吊桥缓缓放下。完颜宗弼亲率三千铁浮屠,人马衔枚,蹄裹厚布,悄悄出城。这些重甲骑兵是金国最精锐的力量,人马俱披铁甲,只露双眼,行进时铁甲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至汾水上游一处浅滩,水深及腰。时值春日,河水早已不同冬日之时那般冰冷刺骨。完颜宗弼率先下马,牵马涉水。三千铁骑如黑色铁流,悄无声息渡过汾水。
对岸一片寂静。只有虫声唧唧,和远处汉营几点零星灯火。
完颜宗弼心中暗喜:“刘泽啊刘泽,你也有疏忽之时!”当即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狼牙棒,高声喝道:“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