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传开，天下震动。
真定府，当地守将张清仇琼英两个原先便是刘泽旧部，听闻檄文，当即和赵氏子弟改旗易帜。其余定州、深州等州府，守将多是河北子弟，早对朝廷不满，纷纷响应。
川陕之地，守将王庶、曲端等人接了檄文，密议三日。王庶叹道：“刘泽虽自立，然未负汉家。如今金兵尚在北地，更有西夏军马虎视眈眈，岂可同室操戈？”遂按兵不动，只加强边防。
江南士林，此时更是一片哗然。江宁等地，有士子当众诵读檄文，涕泪纵横：“赵宋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岂非天意？”
赵州城中，宋江也接到檄文，独自一人自清晨坐于深夜，他知晓刘泽为人，此事定然是真，可檄文上那一句句，如刀如剑，刺在他心头：
“……赵宋得国不正，欺孤儿寡母，窃周室江山……”
“……竟行商纣炮烙之刑，效吕后鸩杀之计，以‘御酒’为名，下‘牵机引’剧毒……”
“哥哥，”门帘掀起，戴宗捧着食盒入内，轻声道，“一日未进食了，用些粥吧。”
宋江不答，只将檄文推至案前：“贤弟，你也看看。”戴宗放下食盒，低声道：“小弟已读过了，如今城中早已传遍！”
“一杯毒酒。”宋江惨笑道，“一杯御赐毒酒。戴宗贤弟，你说……朝廷，当今天子……真能做出这等事来？”
戴宗默然，他在江州时便是官员，对朝廷官场那些龌龊勾当，比谁都清楚。良久，他低声道：“哥哥，刘泽檄文所列，桩桩有据。那毒酒一事……做不了假。”
“可那是御酒啊！”宋江霍然起身，双目赤红厉声喝道，“是天子御赐！是犒赏功臣之酒！刘泽虽是贼寇出身，可收复太原，功在百姓，功在社稷，朝廷不赏反杀？这……这还是人君所为？”
他跌坐椅上道：“兄弟，你可还记得，我等兄弟于白虎山聚义时如何分说么？”
戴宗说道：“自是记得！杀贪官，济贫民，有朝一日受招安，为国出力，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宋江声音哽咽道：“后来受了招安，却又死了多少兄弟？张横李立又反败亡，穆弘几个离去，郑天寿等人战死……只剩下我等廖廖几人苟延残喘！”
戴宗垂首不语，良久后终究开口道：“汉王檄文已传天下。真定、定州、深州皆已归附，其余各地也多有起兵响应。如今李逵兄弟已在汉王麾下，杨志兄弟也已决定投奔汉王，我等……当如何？”
宋江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说，我该如何？响应刘泽，那便是造反，是不忠；不响应……可天子不仁啊！”
“忠义难两全。”戴宗长叹一声。
“是啊，忠义难两全。”宋江起身望着屋外道，“我宋江，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便是落草为寇，为的也是‘替天行道’！那天，是天子；那道，是王法。可如今……”他转身指着檄文怒声道，“天子不仁，王法不公！你要我如何？”
说完后，宋江跌坐椅上，与戴宗相视无言，久久不语。片刻后，宋江与戴宗两个一同出门，行至西侧一座小院。院中独居一人，正是“锦毛虎”燕顺。自与金军赵州血战后，燕顺便伤病缠身，一直在此静养。
叩门后片刻，燕顺披衣开门，见是宋江，先是一愣，随即问道：“哥哥？这般时辰……”
“燕顺兄弟，”宋江带了戴宗入内，掩上门道，“刘泽檄文，你知晓么？”
燕顺神色平静，早已没了往日仇怨语气：“如今城中已传遍了。”
“你……如何看？”
燕顺沉默良久，缓缓道：“哥哥，小弟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只知刘泽檄文中说，要‘重光汉室’，这话……听着痛快。”
“可那是造反。”宋江低声道。
“造反？”燕顺凄苦笑道，“哥哥，我等在白虎山时，朝廷不也说我等是‘造反’么？后来招安了，直到如今，死了多少兄弟？如今朝廷又要毒死功臣，这样朝廷，保它作甚？”
宋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沿。
燕顺继续道：“哥哥，你可知这些日子，营中兄弟都在议论什么？都说刘泽是条汉子，敢抗击金军，敢立汉旗，如今你若是要归顺赵宋，与刘泽为敌，怕是营中兄弟便先反了。”
“那你说……”宋江轻声道，“咱们该当如何？”
燕顺直视宋江：“两条路。要么响应刘泽，起兵北上，搏个新朝功名。要么……走。”
宋江愣道：“走？”
“对，走。”燕顺说道，“离开这是非之地，隐姓埋名，做个田舍翁，了此残生。这忠也好，义也罢，咱们……不掺和了。”
宋江默然良久，转身出门。独自行至院中，仰头望天，但见星斗满天，银河横亘。
第二日，宋江与戴宗燕顺几个整点行装，与杨志告别，又留一封书信交于杨志，叫他转送李逵，随即远去，再不见人影。
……
金国中京，大定府。
完颜吴乞买定于五月十五继承大统，如今虽暂未登基为帝，可已是大权在握，接到檄文，当即召集重臣，商议如何应对。
完颜宗弼怒道：“刘泽小儿，如今竟敢自立，却不是天赐良机，陛下，给臣五万铁骑兵出景州，必踏平燕京！”
完颜希尹却道：“四太子息怒。刘泽自立，南朝必乱。此乃天赐良机，当坐观其变。待宋汉相争，两败俱伤，我大金再坐收渔利。”
完颜吴乞买也道：“丞相言之有理。然刘泽檄文中言，‘汉金之事，战场上了结’。此人，不可小觑。”
“陛下，”完颜宗望出列道，“臣有一计。可遣使至太原，贺刘泽立国，示好于彼。再遣使至汴京，责赵桓背盟，索要岁币。如此，宋汉皆需应付我大金，无暇他顾。”
“二太子妙计！”完颜希尹笑道，“如此，我大金可安享数年太平，正好休养生息。”
完颜吴乞买点头道：“便依此计。另……传令西京、景州诸军，严守关隘，不得擅自出战。刘泽要复汉土江山，便让他先与赵宋争个你死我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