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进了青州东京府中，方到府外，便见花荣在前，带了数十军士小心提防。
花荣身后，两个女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身影。左边是花荣浑家崔氏，一身青色衣裙，温婉端庄；右边正是梁萱，着一袭鹅黄衫子，正踮着脚向街道尽头张望。
而被她们搀扶在中间的女子……刘泽远远看着，便是心头一紧。
花音穿着一身宽松月白色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腹部高高隆起，几乎要将衣裳撑破。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搭于梁萱臂上，正努力向街道眺望。
见刘泽过来，花音眼中骤然一亮，嘴唇微动，似是想唤他，却不曾出声，只是眼眶迅速红了。
“汉王！”见到刘泽，花荣急忙迎上行礼，随即侧身让开道路。崔氏和梁萱两人也连忙福身道：“恭迎汉王。”
刘泽却似没听见一般，他目光只落在花音身上，从花音苍白却泛着红晕的脸部，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刘泽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在花音面前停住，想伸手抱住花音，又不敢——怕碰着她，怕伤着孩子。
“音儿……”对视良久后，刘泽终于开口，声音却是沙哑得厉害。
听了刘泽呼唤，花音眼泪“唰”地流下来，却扬起脸笑道：“汉王，你……你当真回来了。”
“叫我官人就是！我来了，我说过会来。”刘泽颤抖着伸出双手，想抚摸花音脸庞，最终却只是轻握住花音双手问道，“你……你感觉如何？疼不疼？累不累？”
“多谢官人关怀，不曾感觉疼痛，就是……就是站久了，腰酸。”花音说着，身子却晃了晃。
“快进去歇着！”刘泽听了，急忙说道，又转头对梁萱及扈三娘道：“萱儿，三娘，搭把手。”
梁萱与扈三娘连忙上前，和刘泽一同搀住花音。刘泽这才发现，花音掌心全是汗水，指尖冰凉。他心中一疼，几乎是半抱着花音，小心翼翼转身进府。
花荣在身后对随刘泽而来众将道：“诸位一路辛苦，且随我去偏厅歇息。汉王与王妃自有话说。”
正堂内，刘泽扶着花音在软榻上坐下，又急唤侍女道：“拿靠枕过来！再端碗参汤！”
“官人，你别忙。”花音忙拉住刘泽左手，让他坐在身边道，“妾身没事，就是这几日……孩儿动得厉害，稳婆说临盆也就在这三五日了。”
刘泽伸手轻覆上花音腹部。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生命律动，一下，又一下，有力而鲜活。忽然，腹中猛地一动，踢在他掌心。
“他踢我了！”刘泽惊喜万分。
“嗯，这孩子活泼，白日闹，夜里也闹。”花音笑道，眉宇间却带着疲惫，“有时候踢得狠了，我整宿睡不着。嫂嫂说，这是个小子，定然闹腾得狠。”
刘泽心中五味杂陈。他缺席了花音整个孕期的陪伴，虽说是为了天下，可却对不起花音。当下也只能握着花音双手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官人说得哪里话。”花音摇头道，“你是汉王，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希望，哪能天天守着我一个妇人。你能赶来，能陪着我生产，我就……就很知足了。”花音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忙偏过头去擦。
刘泽心中大恸。他知道花音从来坚强，当年随军征战也不曾落泪，可如今怀孕，女子最脆弱时，自己却不在身边。
“音儿，”刘泽将花音轻轻拥入怀中，小心避开腹部，轻声道，“从今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你，守着孩儿。”
“又说傻话。”花音破涕为笑道，“天下未定，你怎能不走？只是……只是这次生产，我有些怕。稳婆说，胎位正，可我总做噩梦！”
“定然不会！”刘泽急声道，“安神医已经看过，说是定然无碍，我也会守着你，一步不离。”
两人正说着，花音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紧皱。
“如何了？”刘泽急问。
“没……没事，就是又踢了一下。”花音喘了口气，额上渗出细汗，“官人，我……我想躺一会儿。”
花音这一躺，就是三日。这三日，刘泽寸步不离。他在花音卧房外间设了书案，白日处理政务，夜里就睡在窗下短榻上。花音稍有动静，他即刻惊醒。
花荣、梁萱、扈三娘轮番劝他休息，刘泽总摇头道：“只这几日，我定要守着。”
直到第三日时，花音睡到半夜，忽然腹痛加剧。她咬着唇不敢出声，可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还是惊醒了刘泽。
“音儿？”刘泽急奔到床前，见她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心中一沉，“要生了？”
“可……可能……”花音喘着气，“叫……叫稳婆……”“快！叫稳婆！叫医官！”刘泽朝外急吼。
整个行宫瞬间灯火通明。稳婆、医女、侍女穿梭忙碌，热水、剪刀、白布一盆盆端进。花荣、崔氏、梁萱等人也闻讯赶来，聚在门外。
刘泽被拦在产房外，这是规矩，男子不得入产房。他急得在廊下踱步，听着里面花音痛呼出声，心如刀绞。
“汉王，”花荣低声道，“您坐下歇歇，王妃吉人天相……”
“我知道，我知道。”刘泽喃喃道，却坐不住，又站起来，四下走动不停！
产房内，花音的痛呼声一阵高过一阵。稳婆鼓励声、侍女奔跑声、水盆碰撞声混在一起。刘泽只觉时间似被拉长一般，每一息都像一年。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撕裂黎明。
刘泽浑身一震，猛地冲上前。产房门开，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满脸喜色：“恭喜汉王！贺喜汉王！是位公子！母子平安！”
刘泽颤抖着手接过。那小小人儿裹在杏黄襁褓里，小脸皱巴巴，闭着眼，张着嘴响亮地哭着。眉毛淡淡，鼻子挺挺，嘴巴小小，像他，也像花音。
“音儿……王妃情况如何？”刘泽急问道。
“王妃力竭，但气息平稳。”稳婆笑道，“得亏王妃身体康健，吉人自有天相，若是一般女子，怕是真撑不下来。”
刘泽抱着孩子冲进产房。血腥气尚未散尽，花音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见他进来，虚弱地伸手道：“官人……让我看看……”
刘泽走至榻前，将儿子轻轻放在她枕边。花音侧过头，看着那小小的人儿，轻轻笑道：“他……他真好看……”
“像你。”刘泽握住花音双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音儿，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让我有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