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赵佶车驾出杭州,号称“回京祭祖”。仪仗精简,只带侍卫三千,然随行官员、内侍、宫女,竟有千人之多。
消息传开,赵宋各地州府震动。
有老臣涕泣道:“上皇终要回京了!大宋有救矣!”
有清流愤然道:“国难方平,又起内争!此非国家之福!”
更有聪明之人看出端倪,暗自叹息道:“什么祭祖?分明是夺位!这天下,又要乱了……”
车驾过江宁府,那知府本就是赵佶旧臣,当即开城相迎,献上粮草万石,白银十万两。赵佶亲抚其背道:“卿忠心可嘉,朕回京后,必当重用。”
过寿州时,寿州守将原是童贯部将,率兵五千来投。童贯大喜,收入麾下。
一路行至南京应天府时,已有兵三万。赵佶令在应天府暂驻,遣使往汴京送“家书”一封,信中言道:“朕南狩数月,思乡心切。今金兵既退,欲归汴京祭祖,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吾儿当备仪仗,迎朕还京。”
……
汴京,紫宸殿。
赵桓看着父皇赵佶那封“家书”,手抖如筛糠一般。殿下,秦桧、王次翁、罗汝辑等新贵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父皇……父皇要回来了……”赵桓喃喃道,“他……他要朕备仪仗迎驾……这是什么意思?”
秦桧低声道:“陛下,太上皇此来,恐非只是祭祖。如今他麾下已有兵三万,又有童贯、蔡攸、王黼等奸佞相随。若入汴京,恐生变故。”
“那……那朕当如何?”赵桓急声道,“难道不让父皇回京?那是不孝!”
万俟卨出列道:“陛下,以臣之见,不若……不若请太上皇暂驻应天府便是。应天府亦有行宫,可奉养天年。汴京乃是国都,陛下在此处理朝政,父子各安其位,岂不两全?”
“两全?”赵桓惨笑道,“父皇意欲如何,朕还能不知?他所要的,是我身下这张龙椅!”
赵桓踉跄起身,低声道:“数月前,金兵南下,破太原真定,朕临危受命,坐上这位子。数月以来,朕不曾睡过一天好觉!北有金兵,西有西夏,如今又出了个刘泽!朕……朕该当如何?”
赵桓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厉声道:“可父皇呢?他逃至江南,每日只是吟诗作画,听曲赏花!如今金兵败退,他却要回来!天下……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秦桧上前几步道:“陛下息怒。为今之计,当速调兵马,守住汴京。只要太上皇进不了城,时日一久,其军自散。”
“调兵?从何处调兵?”赵桓厉声道,“宗泽在孟州,曲端在陕州,刘光世在庐州……哪个会听朕的?他们……他们怕都在观望,看朕和父皇,谁胜谁负!”
看一众大臣默然无语,赵桓仰天笑道:“如今北有刘泽建汉,南有父皇北上!朕这个皇帝,当得真值!真值啊!”
片刻后,赵桓止住笑声道:“传旨:着殿前司点兵五万,出城三十里,迎太上皇还京。记住——是迎,不是阻。朕倒要看看,父皇……要如何对朕这个当今天子。”
两日后,汴京东郊,十里亭。
旌旗猎猎,赵桓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在此迎驾。他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面色平静,唯袖中双手紧握成拳。
至午时时分,东南方烟尘大起,赵佶车驾已至。但见仪仗煊赫,童贯率三万精兵开道,蔡攸、王黼左右扈从,梁师成侍候车中,龙辇停下,赵佶未下车,只在辇中道:“吾儿辛苦了。”
赵桓行礼拜道:“儿臣恭迎父皇还京。请父皇入城,至龙德宫歇驾。”
“龙德宫?”赵佶轻笑道,“那是太上皇居所。朕……要回大庆殿。”
满场一片死寂。大庆殿,乃是天子正殿,如今赵桓为天子,赵佶此言,却与战书无异。
赵桓缓缓抬头,直视龙辇道:“父皇,大庆殿乃天子理政之所。父皇既已禅位,当居龙德宫颐养天年。此乃礼制,不可乱。”
“礼制?”赵佶轻声道,“朕记得,年前金兵南下,朕仓促传位于你,说的是‘权摄国政’。如今金兵已退,朕病体已愈,自当复位。这礼制,有何不可?”
“权摄国政”四字,如惊雷一般炸响。当年赵佶为避金兵,的确是如此说的。可后来赵桓正式登基,天下皆知。如今旧事重提,分明是要赖账。
赵桓起身,挺直脊梁道:“父皇,儿臣继位,天下皆知。如今父皇欲复位,敢问儿臣有何失德之处?”
“失德?”赵佶叫梁师成掀开车帘,直视赵桓道,“陷害忠良,可算失德?以毒酒谋害刘泽,致使河东河北尽失,可算失德?任用奸佞,朝纲混乱,可算失德?”
句句如刀。赵桓面色惨白,踉跄后退。
秦桧急忙出列拜道:“太上皇明鉴!毒酒之事,乃李邦彦、张邦昌等奸臣所为,陛下并不知情……”
“闭嘴!”赵佶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也敢在朕面前说话?”
随即他看向赵桓,声音转缓道:“桓儿,你若还认朕这个父皇,便下诏退位,朕保你一世富贵。若不然……”他顿了顿,“朕这三万精兵,可都不是摆设。”
童贯适时挥手,三万将士齐声怒吼:“请上皇复位!请上皇复位!”
声震四野。赵桓身后五万禁军,竟有不少人面露犹豫,那童贯掌兵多年,旧部遍布,这些人中,有多少是他的眼线?
赵佶终究未敢强攻,童贯三万兵马,对阵赵桓五万禁军,并无必胜把握。双方在城外对峙数个时辰,最终各退一步:赵佶入居龙德宫,然朝政大事,需“禀太上皇而后行”。赵宋朝廷形成二圣并立局面。
赵桓虽是憋屈,却无可奈何。他手中兵力虽多,然军心不稳,更兼北有刘泽,西有西夏金国,不敢真与赵佶撕破脸。
而赵佶入宫后,第一件事便是下诏“招安”淮西王庆,许以“楚王”爵位,永镇淮西。
诏书至淮西,王庆当众焚之,大笑道:“朕本就是楚王,何用他赵佶来封?告诉他:想要朕称臣,拿淮南诸路州府来换!”
消息传回汴京,赵佶气得吐血。童贯劝道:“陛下勿忧。那王庆狂妄,早晚必败。当务之急,是整合江南,收拢兵权。待陛下坐稳江山,再图北伐不迟。”
“北伐?”赵佶惨笑道,“童相,朕如今……还能北伐么?北有刘泽,西有西夏金国,南有王庆……这大宋江山,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