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长安城内万籁俱寂，唯府衙中灯火通明。
书房内，烛火摇曳，刘光世面色惨白，瘫坐于太师椅上，面前案几上散落着数封急报，正是陕州信探加急送来信报：“八月二十八日夜，汉军将领李逵、杨志、杨可世率铁骑五千破陕州。郦琼将军战死，八千守军溃散。汉军已夺陕州，截断黄河水路。现今五千铁骑正沿黄河北下，不日将至虢州！”
还有一封，却是华州信报：“汉王刘泽师兄镇西大将军林冲带军两万出河中府，过同州，同州守将开城投降，林冲带军直奔华州，华州五千守军不敌汉军，皆尽溃散，林冲夺华州，如今正带军往京兆府而来！”
“陕州丢了……华州也丢了……”刘光世喃喃自语，手指哆嗦着端起茶盏，任茶水洒了一身而不觉。陕州华州两处一失，关中门户洞开，听闻那刘泽师弟岳飞带军已兵出汾州直取延安，若是汉军南北夹击，这京兆府如何能守？更可怕的是粮道断了！京兆府城中存粮本就不多，原本指望从陕州转运，如今……
“王爷！”正思虑时，副将张俊未及通报便闯入书房，甲胄上血迹未干，“东门出事了！统制官杨沂中那厮，聚了王德旧部千余人，趁夜哗变，如今已夺了东门瓮城！守军正在厮杀，可……可那些江南兵士不愿拼命，节节败退！如今吴玠吴璘两位将军正带军去拿他。”
刘光世霍然起身，又踉跄坐倒，厉声道：“杨沂中……这忘恩负义的狗才！本王平日待他不薄……不成，这长安，守不得了！”
“王爷！”张俊急道，“城中尚有兵三万余，粮草尚可支十日。不如集结兵力，先平内乱，再守城池。汉军远来疲惫，未必能……”
“你这厮所言却是简单！”刘光世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任由瓷片四溅，“陕州、华州已失！若是汉军再夺了虢州，我等后路便断！等岳飞再带军从北边杀来，我等全被困死在这长安城内！你当那林冲何人？他是刘泽师兄，他既然带军来了，刘泽又岂有不来之理？”
刘光世再说不下去，喘了几口粗气，眼中闪过狠色，急声道：“传令！大军集结，从南门撤离，直奔商州屯扎！粮草金银全部带走！”
“王爷！”张俊跪地道，“可要与城中其余将军商议？”
“顾不得了！”刘光世一脚踢开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等汉军断我后路，我等皆成瓮中之鳖！还不快去！”
当下刘光世整点军马，以守卫商州为名，带军直奔商州而去，将京兆府守备职责完全交于吴玠吴璘兄弟二人。
待吴玠吴璘兄弟二人将杨沂中拿下，平定反叛时，便闻刘光世已带了军马出城，直奔商州去了，只留吴玠吴璘等将带了数千军马在长安城中。
当夜，城南永兴坊，吴玠府邸。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吴玠、吴璘兄弟对坐，面前摊着一幅关中地图。兄弟二人皆未卸甲，吴玠方年过三旬，但两鬓已斑白，额上刀疤在昏黄灯光下格外醒目；吴璘稍年轻些，却也满面风霜。
“兄长，”吴璘沉声道，“探马来报，林冲大军已过华州，正朝长安过来，刘光世那厮……怕是假借守备商州之名，已然逃了。”
吴玠闭目良久方才睁开，眼中满是血丝，叹息道：“刘光世这一跑，长安必乱。那林冲两万大军过来，更有汉王刘泽带大军随后而来，城内军心涣散……这城，守不住了。”
吴璘握紧拳头道：“可我等西军将士，在这陕甘之地血战数十年，难道就这么……”
“二郎，”吴玠打断他，声音低沉道，“你随我征战多少年了？”
“自从军至今已有三载。”
“我已从军十三年……”吴玠长叹一声，“这十三年，我带军与西夏血战数十场，身上这数十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大宋所留？”
吴玠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道：“可朝廷给了我等什么？猜忌，打压，欠饷，去岁军饷，至今还欠着七成，我等西军将士，自种相公带军征讨燕云失利后，便使我等如同猪狗一般。”
吴璘苦笑道：“兄长，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等兄弟在边关拼命，他们只在朝中争权夺利，那刘光世虚有其名，如今却成了王爵……”
“罢了。”吴玠摆手道，“这些事，我早已看透。如今要紧的，是这长安城数十万百姓，我陕甘之地数万西军将士性命。”
他走回案前坐下，轻声道：“刘泽此人，我这几个月细细查过。他起兵梁山，抗金复汉，收复河东，确是豪杰。更难得之处，他爱民如子，如今他大汉治下百姓，皆尽富足！”
说着，吴玠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样物事：几粒金黄的玉米，一块红皮番薯，一个圆滚滚土豆：“这是前些时日我手下探马送来，附有书信，说此三物亩产五六石，可解饥荒。我打探过大汉治下百姓收成，你猜如何？”
吴璘急问道：“如何？”
“大汉治下，只这些新粮，收了两千万石！”吴玠眼中闪过异彩，“折算亩产，约有五六石！二郎，你想想，若天下百姓皆种此物，何来饥荒？何来易子而食？”
吴玠又轻声道：“我吴玠今年三十有三，为将十余年，所见尽是战乱，尽是百姓流离。永兴军路这些年，大旱三次，大涝两次，蝗灾一次。每次灾荒，饿殍遍野，人相食……我数次前往朝中求粮，那些朝中诸公，却在争权夺利！”
吴璘听了这话，不由垂首，虎目含泪。
“如今，”吴玠轻声道，“我只想让我关中父老，过几天太平日子。让将士们，有口饱饭吃。让这天下……少些战乱。”他看向弟弟：“二郎，你说，这大宋……还值得守么？”
吴璘沉默良久，缓缓抬头，眼神坚定道：“兄长，你意下如何，但说无妨，弟弟定无二话。”
“那便……释放杨沂中，开城投降，迎汉军入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