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复二年三月初,杭州此时已改名临安。虽已开春,行宫内外却弥漫着一股肃杀寒意。
行宫中,赵构,秦桧、刘光世、万俟卨等人围坐一处。那万俟卨(莫其谢)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角眼,薄嘴唇,原是秦桧门生,以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起家,如今竟也成了赵宋“大将”。
“陛下,秦相,”万俟卨指着舆图,意气风发道,“刘泽如今在徐州坐镇,李纲、陈遘分据荆湖、寿州。若是三路齐出,我军必不能当。不若……”他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奸诈,“不若行声东击西之计。”
秦桧目视万俟卨道:“说下去。”
万俟卨道:“可对外宣称发兵四十万,兵分两路。一路由刘郡王统领,沿长江西进,佯攻荆湖,牵制李纲。更可联络淮西巨寇王庆,此人拥众数万,据淮西数处州县。可许以王爵,使其出兵!”
刘光世疑道:“那王庆自道君皇帝之时便已聚啸淮西,早先数次征讨,可淮西水路纵横,山地繁多,皆尽失利,叫他越发做大,如今要他出兵,许一王爵,怕是不够?”
赵构听了这话,轻声道:“可允其‘事成之后,长江以北、淮河以南之地,尽归其有’。如此,王庆必出兵攻李纲后路,荆湖可下。”
见赵构发话,秦桧也不反驳,点头应下道:“另一路呢?”
“另一路由下官统领,”万俟卨挺胸道,“兵出泗州,佯攻徐州。实则以守为攻,借宿州高城,深沟高垒,拖住刘泽。待刘郡王、王庆破荆湖,三路合围,刘泽可擒!”
王次翁低声道:“只是……只是这兵马从何而来?如今临安守军不过五万……”
“征!”秦桧冷声道,“两浙、江南、福建等地,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尽数强征。更可加赋三成,以充军饷。三月之内,必凑足十五万大军!”
万俟卨补充:“对外可称四十万,以慑敌胆。”赵构低眉顺首道:“尽依二位之计便是。”
三月初十,鄂州,王庆“楚王府”中。
这王庆原是淮西豪强,早先在赵佶为帝时便已聚啸淮西之地,后被童贯,刘延庆等带军剿杀,几近败亡,后趁金兵南下、宋室南迁之机,又聚众数万,占了鄂州、复州、安州、黄州、光州、蕲州、兴国军等数处州府州,自称“楚王”,建制设官,俨然国中之国。
这日,赵宋使者至,除献上国书、珍宝,更有一顶“淮王”金冠。使者道:“楚王明鉴:今汉贼刘泽,欲吞天下。我大宋陛下,愿与王爷结盟,共抗强敌。事成之后,长江以北、淮河以南十三州,尽归王爷,更封淮王,世袭罔替。”
王庆把玩着金冠,嘿然笑道:“秦相好大方。只是……本王若出兵,刘泽来攻,宋军可能援?”
使者拍胸:“万俟卨将军已率大军出泗州,必拖住刘泽主力。刘光世将军更率水陆大军十万,西进荆湖。届时刘泽首尾不能相顾,王爷取淮南,如探囊取物。”
王庆沉吟。他早有意取淮南,然惧李纲、陈遘等人威势。今宋军愿为前驱,确是良机。当下便道:“好!本王便出兵五万,攻信阳、江陵府等地,断李纲粮道。”
待赵宋使臣走后,王庆宣自己心腹谋士刘敏(原是落第秀才,投靠王庆)过来商议如何行事,刘敏听了王庆之言后低声道:“王爷,秦桧此信,许以淮王之位,更赠长江以北、淮河以南十三州,看似厚礼,实则……是驱虎吞狼之计。他是要咱们与李纲、陈遘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王庆瞪眼道:“那又如何?本王拥兵十数万,据淮西荆湖数州。李纲在荆湖,不过八万兵马,便是加上那陈遘,也不过十余万军马。若是与刘光世东西夹击,未必不能胜。届时得了淮南,进可取江南,退可守淮西,岂不强过在此地做土皇帝?”
刘敏急道:“王爷!李纲、陈遘乃当世名将,更兼李纲手下大将韩世忠所领水师纵横长江。如今他等已归顺汉王刘泽,我等此时出兵,岂非自取灭亡?”
“少提那刘泽!”王庆拍案而起怒声道,“本王起兵攻州占府之时,那刘泽还只是水泊一草寇,如今他得了半壁江山,我却只有数处州府,这次赵宋联络金夏攻打刘泽,此是天赐良机,若是刘泽败亡,我再带军四处征讨,必可一统天下!”
便在此时,门外亲兵来报:“杜壆、酆泰二位将军求见。”
杜壆、酆泰皆是王庆麾下猛将。杜壆使一杆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酆泰善使双锏,悍勇绝伦。二人入内,见礼毕。
杜壆先开口:“王爷,末将闻秦桧遣使来,欲联兵攻李纲。此事……还需三思。”酆泰粗声道:“秦桧那奸贼,毒杀君王,卖国求荣,天下皆知。咱们助他,岂不成了帮凶?”
王庆不悦道:“成王败寇,管他忠奸。若得淮南,咱们便是王霸之业!”
刘敏在旁,对杜、酆二人使眼色。杜壆会意,又道:“王爷,便是要取淮南,也不该与秦桧联手。汉王刘泽仁德布于天下,新粮活民百万,已得中原、川蜀、幽燕诸多州府。咱们何不……何不归顺大汉?以淮西六州为进身之阶,汉王必厚待我等。”
“归顺?”王庆冷笑道,“归顺了,本王这楚王还做不做得?兵权还掌不掌?刘泽能容我拥兵十数万,据地六州?”
酆泰道:“可遣使往徐州,与汉王谈条件。若许王爷永镇淮西,世袭罔替,再归顺不迟。”
“谈条件?”王庆嗤笑一声道,“要么降,要么战,没有第三条路!本王偏要战,打出个淮王来!叫那刘泽知道我王庆也不逊于他!”
……
当夜,杜壆府中。杜壆、酆泰、刘敏,及另外三员将领——贺吉、柳元、潘忠,秘密聚议,王庆手下大将,除去他亲眷外,便只剩这几员,其余将领,皆已在宋军此前围剿中丧命。
潘忠原是淮南义勇军头领,被王庆吞并后,早已心怀不满。他愤然道:“王爷这是要带着我等往死路上去!秦桧是什么东西?赵构是什么东西?我等助他们,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柳元也道:“前日有兄弟自江南来,说汉王在徐州发招贤榜,凡有才者皆用。更闻汉军军纪严明,不扰百姓。这样的主子,才值得效忠。”
潘忠叹气道:“可王爷执迷不悟,为之奈何?”
杜壆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道:“为今之计,唯有……兵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