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中，王府后堂，王桐独坐书房，面前摊着诸葛武侯《出师表》，读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长叹一声，合卷闭目。
管家走入房中轻声道：“老爷，刘全将军府上送来请帖，邀老爷赴寿宴。”
王桐睁眼，冷声道：“回话，就说本官染恙，不能赴宴。更备厚礼一份，白银百两，锦缎十匹，送去刘府。”管家迟疑道：“老爷，刘将军特意来请，若不去，恐……”
“恐什么？”王桐冷笑道，“如今大军压境，这废物却还要设宴祝寿，他今夜醉生梦死，明日……怕就做不成将军了。去吧。”
管家退下后，王桐起身走至院中，仰头望天。但见月暗星稀，江风渐紧。他低声自语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王桐，今日……要做贰臣了。然贰臣为生民，奸臣为禄位。孰是孰非，天地可鉴。”
方才说完，便有一玄衣汉子自角门处而入，疾行至王桐身边拜道：“主人，得回信了，聚珍楼张楼主送来书信，说是今夜子时三刻，汉军过江而来，其余一切，便托付主人了！”
王桐问道：“可曾准备妥当了？“玄衣汉子回道：“兵甲皆尽完备，只是主人，那汉王刘泽……”
王桐笑道：“刘泽此人，非同一般，自梁山起兵，不过短短几年，便已打下了这偌大江山，休说赵宋，便是西夏金国也不是他对手，我王桐身为王家子弟，自然要以保全家族为主，如今归顺汉王，正是顺应天意！不必多说，只等子时便是！”
……
子时更声在江宁城中响起时，南水门城楼上，守军正抱着长枪打盹。都头陈三靠在女墙边，正在迷糊时。忽然听脚步声自石阶传来，他猛然惊醒，按刀喝道：“谁？！”
“是本官。”王桐提着灯笼缓步登楼，青布官袍在夜风中微摆，神色平静如常，身后只有两个玄衣汉子跟随。陈三慌忙行礼道：“王通判！这深更半夜，您这是……”
“巡视防务。”王桐将灯笼挂在箭垛上，望着城外漆黑江面说道，“这几日江上雾气重，需防汉军趁雾偷袭。开门，本官要查验水门闸机。”
“这……”陈三迟疑道，“刘将军有令，子时后不得开水门……”
“刘将军？”王桐侧目看他问道，“陈都头，你是听刘将军的，还是听朝廷法度的？本官掌江宁水门锁钥，战时巡视，乃分内之责。还是说……你与汉军有私，不敢开门？”
陈三面色大变，连声道：“不敢！不敢！末将这就开门！”急从腰间解下钥匙，将那水门打开。
几人下到水门内侧。这南水门构造精巧，分内外两道：外门是栅栏式闸门，以铁索悬吊；内门才是厚重的包铁木门。两门之间有数丈空间，形成瓮城。
陈三打开内门小锁，推开仅供一人通过的侧门。那门内阴冷潮湿，河水在脚下三尺处流淌，水声在石壁间回响，分外瘆人。
王桐举灯细看，但见外门闸机的绞盘设在门洞右侧石室内。那绞盘需六人合力方能转动，绞索有儿臂粗细，连着一扇重达千斤的铁栅栏闸门。
“闸机可还灵便？”王桐问道。
“灵便，灵便！”陈三急忙回道，“前日刚上过油。”
王桐走到绞盘旁，细细看了半晌，忽道：“这绞索似有磨损，陈都头，”王桐直起身道，“你且去取灯笼来，此处太过昏暗，看不甚清楚。”
“是！”陈三转身往门外走。
见陈三离去，王桐身后两个玄衣汉子立刻上前，袖中滑出一把小锉，在绞索要害处连锉数下，使那绞索外表看似完好，内里铁丝已断数股。
随后，王桐自怀中摸出那把特制虎头长钥来，这是江宁水门总钥，唯有知府、通判、守将三人持有。他将钥匙插入绞盘旁一个不起眼的锁孔，用力一拧。
“咔嗒。”
锁簧弹开的轻响，在水声中几不可闻。但那扇重达千斤的包铁木门外门，门闩已然松开。王桐身后两个玄衣汉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抵门，发力后拉。
“嘎——吱——”
那包铁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在静夜中传得极远。门轴转动声、铁件摩擦声、水流激荡声混在一处，惊飞了岸边芦苇丛中的夜鹭。
“什么人？！”瓮城上守军惊醒了。
“快！敌袭！”有人喊道。
王桐不答，只是催促两个汉子奋力将门拉开三尺缝隙，冰凉江水立刻涌入。他带人即刻返身冲回内门，陈三此时正提着灯笼赶来，见外门打开，不由目瞪口呆：“王通判！您这是……”
“陈都头，对不住了。”王桐轻笑一声，陈三身后突然冒出一个玄衣汉子，一掌劈在陈三颈侧，陈三闷哼倒地。王桐夺过他腰间钥匙串，将内门一同打开。
瓮城上已有守军冲下石阶。王桐急奔至门边柴垛，那是他白日里以“防潮”为名叫军士堆在此处干柴，上已浇了松油，他掏出火折，连晃数下，火苗窜起。
“王通判！你意欲何为？！”守军队正张正挺枪冲来。
王桐不答，将火折掷入柴堆。“轰”的一声，只见烈焰腾起，瞬间映红门洞。火光透过三尺门缝，将长江水染成血色，更照亮了门外江面，五十艘快船正如离弦之箭，破浪而来！
“汉军！汉军来了！”张正喊着，挺枪刺向王桐。
王桐侧身避开，抄起地上一根撑门杠，与张正战在一处。他虽是文官，然幼习武艺，一根木杠舞得呼呼生风。身边几个玄衣汉子皆持兵刃将他小心护住。
正危急时，门外水声大作，数艘漕运船只疾行而来。为首船头跃起一人，如大鹏展翅，凌空掠过丈许水面，正是张宪！
“贼兵休要逞强！大汉张宪来也！”
张宪人未落地，刀已出鞘。一道寒芒闪过，张正人头飞起，血溅城墙，余下守军惊骇后退。
“夺门！发信号！”张宪率死士涌入门洞，迅速控制要地。三名弓手弯弓搭箭，三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夜空。
此时杨再兴船队已至，见信号火起，全军振奋。首船撞向那半掩的水门，包铁船头将门又撞开数尺。杨再兴挺枪跃上码头，见张宪正与守军血战，大喝：“儿郎们！杀！”
王桐喊道：“绞索已被挫伤，轻易可开！”杨再兴听了，几步奔到绞索旁去，提起手中铁枪，怒喝一声，一枪朝那绞索打去，那绞索本就被王桐手下挫伤，怎经得起杨再兴这般武力，当即崩断，水门顿时大开！
水门大开，两千精兵一时涌入，瓮城守军不过数百，顷刻崩溃。有悍勇者退守内城门楼，放箭抵抗。杨再兴命盾阵推进，更分兵绕道而攻。不过半刻，内城门楼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