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复二年八月十日,眼看已近中秋,临安行宫“德寿宫”内,本应张灯结彩,此刻却死寂如墓。赵构独坐偏殿,对着一轮孤月,面前铺开的素绢上,已写了数行字,又被他烦躁地团起掷地。
“陛下……”老太监王安悄步上前,拾起纸团,见上面墨迹淋漓,写的是“臣构惶恐死罪”,不由垂泪,“这已是第七稿了。”
赵构面色惨白,眼中血丝密布:“王伴伴,你说……岳飞会信么?刘泽会饶朕么?”
王安跪地低泣道:“陛下,事到如今,唯有……唯有赌一把。秦相如今已疯魔,前日竟说要焚毁临安,与汉军同归于尽。若真如此,陛下与满城百姓……”
“百姓?”赵构惨笑道,“朕自身难保,还顾什么百姓?”他忽咬牙,取过匕首,在左手中指一划,血珠涌出,就着血在素绢上疾书:
“罪臣赵构,百拜大汉皇帝陛下、岳大元帅麾下:构本疏才,幼承大统。然权奸秦桧,欺构年幼,把持朝政,弑兄囚父,卖国求荣。构受制于贼,如坐针毡,日日泣血。今闻王师已定江宁,天兵临于城下,此乃天理昭彰。构愿献临安,更擒秦桧、王次翁、罗汝辑三贼,献于阙下。只求陛下开恩,念构曾为赵氏血脉,赐一闲散侯爵,了此残生。若违此誓,天地共诛。八月十日夜,罪臣构血书。”
写罢,他将素绢细细折好,并一枚蟠龙玉佩一起塞给王安,这玉佩原是他父皇赵佶所赐,天下仅此一枚。
“王伴伴,”赵构执王安手,沉声道,“此诏若成,朕保你子孙富贵;若败……你知该怎么做。”
王安以头触地,老泪纵横道:“老奴……万死不辞!”
子时,临安城中已宵禁。王安扮作运夜香的杂役,推一辆粪车,自西华门出宫。守门军校捏鼻喝问道:“深更半夜,出宫作甚?”
王安赔笑:“军爷,宫里秽物堆积,再不运出,恐生疫病。这是秦相手令。”随即递上一块腰牌。
军校验过无误,挥手放行。粪车吱呀呀出了宫门,转入小巷。行至一处僻静角落,王安急从粪桶夹层取出包袱,换上一身破旧棉袍,将玉佩血诏贴身藏好,弃车疾走。
他不敢走大道,专拣小巷穿行。将至城西,忽见前方火光晃动,一队巡夜兵丁拦路喝道:“站住!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王安强作镇定道:“军爷,小人是城南保和堂伙计,掌柜突发急症,命小人去请大夫……”
“保和堂?”为首队正冷笑道,“保和堂月前就关了张,那掌柜早死了!你这厮怕不是汉军细作,给我拿下!”
众兵士一拥而上。王安大急,怀中玉佩血诏若被搜出,万事皆休。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塞入队正手中跪拜道:“军爷行行好,小人……小人实是出城探亲……”
队正掂了掂银子,面色稍缓,正欲放行,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一队骑兵飞驰而至,当先一人面白无须,正是皇城司统领董德元,见这里有喧哗声,过来问道:“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队正慌忙禀报,董德元听了,目光如刀,盯着王安说道:“抬起头来。”
王安哪里敢抬起头来,董德元缓步上前,忽伸手捏住他下巴,抬起脸细看,面色骤变,问道:“王公公?!深更半夜,这身打扮,要去何处?”
王安知瞒不过,忽放声大哭道:“董统领!救救老奴!陛下……陛下要杀老奴啊!”
“哦?”董德元眯眼问道,“陛下为何要杀你?”
“老奴……老奴前日伺候陛下,不小心打碎了他心爱的玉杯。陛下当即大怒,说要……说要杖毙老奴。老奴趁夜逃出,想回老家避祸……”他哭得涕泪横流,确似真有其事一般。
董德元将信将疑,看了王安半晌,命左右道:“搜身!”两名兵士上前,在王安身上摸索。摸到胸前硬物,取出却是半块硬饼。又摸到腰间,只有几串铜钱和几两碎银。董德元皱眉看了半晌,忽伸手探入王安怀中,触到了那枚玉佩:“这是何物?”
王安骇得魂飞魄散,急忙道:“这是……是先帝所赐,老奴留着念想……”
董德元取出玉佩,就着火光细看。但见蟠龙栩栩,确是御用之物。他正欲仔细询问时,忽听远处有探马飞来报信。
“报!!汉军围城了!”
董德元听了大惊,急将玉佩塞回王安怀中喝道:“快滚!若让秦相知道你私逃,我也保不住你!”说罢率军往北门奔去。
王安瘫坐在地,半晌方缓过气。他知此乃天赐良机,连滚爬起,往西门急奔。至城墙下,早有人接应,那是赵构暗中安排的守军小校,名唤李顺,曾受赵构小恩。
见王安到了,李顺急忙道:“王公公,快!绳索在此!”
绳索自城头垂下。王安年老体衰,攀得艰难。将至垛口时,忽听城上有人喝问:“何人?!”
李顺急忙回道:“是秦相密使,出城公干!”
“可有秦相手令?”
“在此!”李顺急忙递上腰牌。
守军验看无误,当即放行。王安翻过城墙,顺绳滑下,跌在护城河边,摔得头破血流。他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往南逃去。
黎明时分,汉军大营中,岳飞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忽有亲兵急忙来报:“元帅,营外有一老叟,自称临安宫中太监,有要事求见。”
岳飞听了眉头一皱道:“带进来。”
王安被搀入帐中,已是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他见岳飞端坐帅位,不怒自威,噗通跪倒,取出玉佩血诏,双手高举拜道:“罪奴王安,奉陛……奉赵构之命,献血诏于岳帅!”
亲兵接过呈上。岳飞展诏细看,但见血字刺目,所述皆秦桧之罪,赵构之“冤”。他览毕默然良久,问道:“赵构如今何在?”
“被秦桧软禁宫中,形同囚徒。”王安泣道,“秦桧知江宁失守,已生焚城之心。陛下……赵构恐其玉石俱焚,故命老奴冒死出城。只求岳帅念其献城之功,保全性命……”
岳飞沉吟道:“他若要献城,却待如何接应?”
“中秋夜子时,开凤山门。更可……更可擒秦桧等贼,献于军前。”
诸将闻之,多言是诈。牛皋道:“元帅,赵构这厮,最是奸猾。前番秦桧毒杀他父兄,推他为帝,他欣然接受,如今又卖秦桧,乃无义小人。此恐是诱敌之计。”
杨再兴道:“不如将计就计。他开城门,我军便入。若真有诈,便强攻!”
岳飞起身踱步,良久后对王安说道:“王公公,你回复赵构:本帅准其所请。三日后子时,凤山门见。更有一言相告!”
他目视南方,声如金石一般:“若真擒秦桧,开城归顺,汉王仁德,必保其富贵。若怀诈心,破城之日,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