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酉时三刻。临安御街,本该是中秋前夜最热闹的去处,此刻却是一片死寂。沿街商铺十室九闭,偶有开着的,内里也是空空如也,街上不见行人,只有一队队持枪兵丁在街上来回巡视。
忽然,街西传来嘶吼声,如困兽哀鸣一般。但见数百衣衫褴褛的百姓冲破栅栏,涌向街心“永丰粮行”,那是秦桧妻弟王仲山名下产业,也是如今临安城中唯一有存粮的地方。
“开门!开仓放粮!”
“要饿死了!给口吃的!”
饥民撞击着包铁木门。二楼王仲山肥硕大脸从窗户探出,见饥民冲击自家粮行,当即尖声叫道:“反了!反了!放箭!放箭!”
粮行护院、家丁弯弓搭箭,箭矢如雨一般射下。数十饥民惨叫着倒下,血染街道,但却有更多人前仆后继,抬着撞木冲击大门,如今临安城中饥民遍地,只要能活,仁义道德却是何物?
便在此时,只听马蹄声如雷响起,秦桧亲兵统领冯益率五百铁骑飞驰而至,长刀出鞘,寒光刺目。
冯益喝道:“聚众抢粮者,杀无赦!”
他麾下骑兵冲入人群,如虎入羊群一般。长刀劈砍,马蹄践踏,惨叫震天。不过半刻,御街已成血河,尸骸枕藉,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鲜血从街中一直流到巷口,再渗进青石缝隙中,月光下看时,那血如同黑色一般。
当夜,秦桧府邸大堂中,烛火将几张面孔映得阴晴不定。
秦桧问道:“仲山那边,如何了?”
冯益低声回道:“杀了三百余叛民,余者皆尽溃散。只是……只是城中怨气,已压不住了,末将听闻,有士卒暗中串联,欲开城迎汉军。”
“杀!”秦桧厉声喝道,“凡有异心者,尽诛!再叫各部军马将校加强巡查,凡私议开城者,夷三族!”
王次翁低声道:“秦相,如此高压,恐生兵变。不如……不如与汉军和谈?献出赵构,或可……”
“和谈?”秦桧冷笑道,“刘泽会与我和谈?岳飞会与我和谈?你莫不是忘了,万俟卨是如何死的?赵桓父子是如何死的?你我手上,沾了多少百姓之血,那刘泽岂有放过你我的道理?”
罗汝辑道:“那便挟持赵构,退守闽广。闽地多山,汉军骑兵难行……”
“退?往哪退?”秦桧厉声道,“汉军水师已封锁海口,便是一叶扁舟也不得出!为今之计,唯有——”他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焚城!”
“焚城?!”王、罗二人骇然失色。
“不错。”秦桧起身道,“我欲在城中四处埋设火药、火油。待汉军入城,便点火焚城。让这临安百万生灵,给我等陪葬!更要让刘泽得一座焦土,看他如何向天下交代!”
王次翁颤声道:“秦相,这……这恐伤天和……”
“天和?”秦桧仰天大笑道,“自我等毒杀赵桓、囚死赵佶,便不惧天和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
临安行宫中,赵构看着眼前王安问道:“王伴伴,董德元那边……如何了?”
王安趋前一步,低声回道:“陛下,董统领已应允。只是……他要陛下亲笔手谕,加盖玉玺,以作凭证。”
原来王安自将血诏玉佩送与岳飞后,又暗地里潜入城中,想起董德元放了自己一条生路,当即向赵构说了,赵构便又使王安去游说董德元,此时方才回到赵构身边。
赵构笑道:“他这是怕朕过河拆桥。”当即便取出一卷黄绫写下密诏:“皇城司指挥使董德元,忠勇可嘉,今特命其总制宫禁,擒拿国贼秦桧。事成之后,封万户侯,世袭罔替。大宋皇帝赵构书于八月中。”
写完后,赵构取出随身小玺盖上。那小玺是“皇帝行玺”,虽非传国玉玺,亦可为凭。
“你告诉他,”赵构将诏书交给王安,低声道,“中秋夜宴时,秦桧必入宫内。届时他需伏甲士三百于殿外,听朕掷杯为号,便入殿擒贼。待事成后,便开凤山门,迎汉军入城。”
王安跪接诏书,颤声道:“陛下,那秦桧狡诈,若他察觉……”
“他察觉又如何?”赵构目中闪过狠色,“如今城中粮尽,军民离心。秦桧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已是孤家寡人。董德元掌皇城司三千兵马,只要他肯助朕,大事可成!”
皇城司衙门后堂中,董德元独坐堂上,面前摊着两封密信:一封是赵构手谕,一封是汉军细作暗中递入的劝降书,上盖岳飞印信。
“董将军明鉴:汉王仁德,凡弃暗投明者,必厚待之。将军若擒秦桧,开城门,当封侯拜将,永保富贵。若是迟疑不决,破城之日,玉石俱焚。望将军早作决断。岳飞顿首。”
董德元面色变幻,他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已在皇城司中二十余年,历经三朝,最是谨慎。早先秦桧势大时,他依附秦桧;如今秦桧将倒,他也需另寻出路。
“赵构小儿如今自身难保,便是许我万户侯,也不过是一句空谈。那岳飞乃汉王麾下名将,一诺千金……”他喃喃自语道,“罢了!富贵险中求!”
他唤来心腹副将高宠吩咐道:“高宠,你率五百精锐,伏于凝和殿外。中秋夜宴,听本将号令。再遣人密通凤山门守将李兴,让他备好开城事宜。”
高宠是董德元心腹,早先被董德元于乱军中救下,听了这话,也不迟疑,当即道:“末将这便派人去,不过秦桧那边……”
“秦桧?”董德元冷笑一声,“他活不过中秋了。记住,今夜之事,若泄半字,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八月十四日,秦桧府邸中,王次翁、罗汝辑皆在,三人对坐,面色凝重。
“秦相,”王次翁低声道,“细作来报,董德元昨夜密会陛下心腹太监王安,又调兵遣将,恐有异动。”
罗汝辑道:“中秋夜宴,赵构那小儿,怕是要狗急跳墙。”
秦桧眼中寒光闪烁:“本相岂能不知?他以为拉拢董德元,便可翻盘?可笑!董德元此人,最是见风使舵。如今见本相势危,必生异心。不过……”他冷笑一声,“本相早有准备。”
他唤来亲兵统领冯益吩咐道:“冯益,你点下死士五百,扮作宫人,明日随本相入宫。你在宫外伏兵三千,若闻宫中杀声,便攻入皇宫,就说‘清君侧,诛奸佞’!”
又对王、罗二人道:“你二人分守枢密院、三省,控制朝臣。明日过后,这临安,便是你我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