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统三年三月初九，汴梁西郊火药坊中，这里特地被刘泽下令远离工科院，但是一众防护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时辰尚早，可坊内已传出“咚咚”的舂药声。匠人周大雷赤着上身，筋肉虬结，正领着数名徒弟工匠舂制新配方的“颗粒火药”。木杵与石臼的撞击声整齐有力，如同战鼓一般。
“师父，”徒弟赵小锤抹了把汗说道，“这新方子威力太大了，昨日试爆，把三寸厚的铁板都炸穿了。”
周大雷头也不抬：“陛下及凌副院长皆说了，要造出能镇国的大炮，那火药不猛不行，不过都警醒着些，这玩意比爆竹烈数十倍。一丁点火星，咱们就得上天。”
巳时三刻，开始装填试炮。这是门新铸的“天统炮”，长一丈二，口径六寸，炮身镌着“镇国”二字。需装药二十斤，铁弹五十斤。
“我来。”周大雷接过药斗，缓缓倒入炮膛。阳光从高窗射入，照在黑色颗粒上，泛着幽光。
就在最后一斗药入膛的刹那，不知何处溅起一点火星——或是铁器相碰，或是药屑摩擦，总之，只见火光一闪。
“轰——！！！”
辰时，紫宸殿。刘泽正与诸葛英等人议事，忽觉脚下一震，案上茶盏叮当作响。紧接着，西方传来闷雷般的巨响，窗纸簌簌颤动。
“何处声响？”刘泽起身问道。
话音未落，一内侍连滚爬入，面无人色：“陛……陛下！西山火药坊……炸了！”
刘泽急忙问道：“伤亡如何？”
“尚……尚不知……”
“备马！”刘泽顾不得更衣，疾步出殿。闻焕章、诸葛英急追道：“陛下，危险……”
“匠人为国试炮，朕岂能安坐？”刘泽翻身上马，率侍卫飞驰出宫。
至西山时，但见火药坊已夷为平地，残垣断壁，黑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焦糊味。军士正从瓦砾中扒出尸骸，一具，两具……共八具，皆焦黑难辨。
凌振跪地泣报道：“陛下，殉职者八人，重伤七人。主持试炮的周大雷师父……尸骨不全。”
“周师父……”刘泽闭目良久方道，“厚殓。其余殉职者，一体厚葬。伤者，急送太医署，用最好的药。”
又对工部侍郎陶宗旺道：“查！因何爆炸？是炮炸，还是药炸？是人祸，还是意外？三日内，报与朕知晓。”
十月初十，刘泽罢朝一日，率文武百官至西山，设祭坛。八具棺木并排，覆以大汉龙旗。周大雷棺中，只那残破尸骨并一套崭新工师服。
刘泽亲读祭文：
“维天统三年三月初十，大汉皇帝刘泽，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忠勇工师周大雷等八匠之灵：呜呼！尔等以匠人之身，怀报国之志。铸铁为炮，舂药成雷。欲壮军威，欲镇边疆。奈何天不假年，功成身殉。朕闻噩耗，五内俱焚。今追封周大雷为‘忠勇工师’，秩同三品。余者皆追封‘义勇匠师’。更立碑西山，永铭尔功。魂兮归来，享此明禋。尚飨！”
读罢，亲执铁锹，为周大雷棺上第一抔土。百官、匠人、百姓皆跪地恸哭。有火药坊老匠人高声道：“周大哥！你走好！这炮，咱们一定替你造出来！”
三日后，工部查明原因：爆炸因药斗铁边与炮口摩擦，溅出火星。实为意外，但若是提前以铜斗、若着护具、若设隔离，本可避免。
刘泽知晓后，第二日便在朝堂颁《工安令》：
“一，凡危险作业，需着特制护具：石棉衣、铜面具、皮手套。违者，主官杖五十。
二，设‘安全监察’，每坊一人，专司查验隐患。可直奏于朕。
三，发‘风险饷银’，凡火药、冶铁、开矿等险工，饷银加倍。
四，殉职者，以阵亡将士例抚恤：养父母妻儿终身，更免赋三代。
五，立‘工烈祠’于西山，岁岁祭祀。更在各州工科所立‘忠勇碑’，刻殉职者名。”
令下，户部尚书柴进道奏：“陛下，若此，岁需增银百万两。”
刘泽道：“百万银，买不来忠勇匠人。便是千万，也值。”
周大雷殉职后，其徒赵小锤伤势好后继掌火药坊。这青年自爆炸一事后便沉默寡言，唯日夜钻研。常抱师父遗物痛哭道：“师父，徒儿定要造出天下第一炮！”
天统三年八月，新炮成。赵小锤请命试炮，刘泽亲临。
炮仍名“天统”，然已改进：炮身加厚，设散热箍；药室隔离，以铜管导火；更置“测距仪”、“瞄准具”。
“装药！”赵小锤高声喊道。
三十斤新药入膛，八十斤铁弹上镌“大雷”二字亦放入炮中。
“放！”
轰——！！！
只听一声令下，那炮口喷出三丈火焰，铁弹飞出五里，正中靶山，但见山石崩裂，众人无不欢呼。
赵小锤跪地，向北叩首道：“师父！成了！炮成了！”
刘泽亲将其扶起，见这青年面上泪痕未干，叹道：“此炮，当名‘大雷炮’。使周师父之名，永镇边疆。”
天统三年十月，西山“工烈祠”落成。祠三进，正殿供“忠勇工师”周大雷，配殿供历年殉职匠人三百余。祠前立巨碑，刻刘泽亲题“匠魂永存”四字。
这日，刘泽率太子、百官祭奠。祠外，聚匠人万余，皆白衣。有江南纺娘，有川中铁匠，有闽中船工，有漠北矿夫。
祭祀毕，刘泽登高台，对众匠道：
“诸君！朕今日非以皇帝身份，乃以工科院同袍身份，与诸君言。朕少时，亦知匠人之苦，之难，之卑。然治国安邦，岂可无工？无工则无衣，无工则无器，无工则无国！”
“自今日起，工烈祠与忠烈祠同，岁岁大祭。凡匠人殉职，皆入此祠。凡工烈之后，子弟入学，免束脩；科举应试，加十分；入仕为官，优先擢用。”
万匠跪地，哭声震野。有老匠长呼道：“陛下！有此一言，老汉便是明日便死，也值了！”
天统三年十二月，工科院设“大雷奖”，岁奖工科奇才。首届得主，正是赵小锤——他改良“大雷炮”，更创“子母炮”，一炮可发五弹。
领奖时，赵小锤捧师父灵位泣道：“此奖当归师父。小锤唯愿，天下匠人，再不必以命试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