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四门皆破。完颜彀英知大势已去，退守内城钟鼓楼上。身边只剩亲兵三百，皆浴血带伤。
副将跪泣拜道：“将军，突围吧！从北门走，或可逃得性命！”
“走？”完颜彀英惨笑一声，指着城外海上巨舰道，“走得掉么？我完颜家三代为将，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逃跑的孬种。”他整了整残破甲胄，对亲兵道，“愿随本将死战的，留下。想活的，放下兵器，汉军不杀降卒。”三百亲兵，无一人后退。
便在这时，岳飞已至楼下。他仰头高呼：“完颜将军！锦州已破，何必徒增伤亡？降了吧，本帅保你性命。”
完颜彀英立于楼台，大笑：“岳元帅！久仰了！今日能与当世名将一战，彀英幸甚！然我完颜彀英生为金将，死为金鬼。请岳元帅，成全！”
言罢，拔剑自刎。尸身不倒，倚柱而立，三百亲兵，皆自刎相随。
岳飞叹道：“虽是敌对，可也是一员忠勇之将！”命军士将其及亲兵尽数安葬！
……
天统五年八月中，辽阳（金国东京）留守府。完颜宗干攥着刚收到的上京密旨，气的须发皆张。堂下，副将、谋士、部将二十余人屏息垂首，满堂一片死寂。
前些时日，得知汉军水师调动频繁，完颜宗干便急忙叫人去上京求援，直到今日旨意方才送来辽阳府中，可其中内容却叫完颜宗干心寒不已！
“紧守城池，不得出战……待九月天寒，再图反攻……”完颜宗干缓缓念出旨文，声音干涩无比，“上京那边，是觉得辽东的将士百姓，能靠喝西北风守到九月不成？”
谋士纥石烈志宁硬着头皮道：“留守，陛下此策，或是欲以辽东为饵，拖住汉军水师主力。待九月漠南风雪起，汉军不耐严寒，我大金铁骑可自西线反击……”
“饵？”完颜宗干惨笑道，“说得轻巧！辽阳城中军民二十万，存粮只够四十日。汉军水师已控海口，陆路被锦州岳飞、澄州汉军水师所断。我们已成了孤岛，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这饵，是要被鱼吃掉的！”
他猛地将密旨掷地，起身走到巨大的辽东地图前。图上，代表汉军的赤色箭头已从三面合围辽阳：东面海上，韩世忠、李俊水师游弋；南面澄州，张顺带军据守；西南建安，闻达、索超新附，如此看来，辽阳已成孤城。
第二日，完颜宗干亲率军马往辽阳城西南白塔城瞭望海上，但见辽河口外，帆樯如林，三艘巨大的“镇海级”铁甲舰如海上堡垒，黑洞洞的炮口遥指城池。
“那是何物？”完颜宗干眯眼看了半晌问道。
“汉军新式战舰，”自澄州逃来水师残将仆散浑坦颤声道，“其船上覆铁甲，有火炮三十门。我水师……我水师与之交战时，此舰一炮便可轰沉我军一艘斗舰。”
正说着，海上忽起异动。但见一艘快船自汉军水寨驶出，船上不张帆，却行速如箭，船尾喷吐白烟。
完颜宗干惊问道：“那又是何物？！”
“汉军蒸汽快船……”仆散浑坦面如死灰道，“不需风帆，不靠桨橹，以火蒸水为力，逆流亦可疾行，其速比我军战船快了数倍，汉人工科……已非人力可抗。”
完颜宗干闭目不再闻讯，海风带着渤海咸腥气息扑在他脸上，他却只闻到绝望的味道。
待完颜宗干带军回到辽阳城中后，上京不派援军的消息已在军中悄悄传开：
“听说没？上京不要咱们了！”
“存粮只够四十天，九月？九月咱们早饿死了！”
“汉军有铁甲舰，炮能打五里！这城怎么守？战于城墙上当汉军火炮的靶子吗？”
有士卒夜间缒城逃亡，被巡哨擒回。按军法当斩，完颜宗干亲至刑场时，见那士卒不过十八九岁，面黄肌瘦，见了完颜宗干当即跪地哭道：“留守，小的不是怕死……是家里老娘病重，想回去见最后一面……”
完颜宗干默然良久，挥手道：“打二十军棍，逐出城去。告诉城外汉军，辽阳城中，多的是想活命的百姓。”
这消息传出，逃亡者更多，不过三日，逃卒已逾千人。军中将领已弹压不住，有部将私下对完颜宗干说道：“留守，再这样下去，不等汉军攻城，我等自己就要溃败了。”
这辽阳城中，有汉民五万余，多是祖辈被契丹人、金人掳至此的工匠、农户。如今他们被金军集中安置在城西市坊，日夜有金兵看守。
坊中老匠“周铁手”，年已过六旬，原是北宋军器监大匠，早些年间被辽人掳掠至此，素有威望。这夜，他密召坊中青壮百人道：“老汉听闻，城外汉军主帅，是当年梁山好汉‘混江龙’李俊。此人重义气，更兼当今大汉天子仁德。我等……不能坐以待毙啊！”
有青年问道：“周爷，金兵看得紧，我等便要动手，却也无计可施啊！”
周铁手取出一卷发黄图纸，打开看时，竟是辽阳城布防图，其上水道、粮仓、武库、兵营，标注详尽。
周铁手道：“老汉在这辽阳城中已有近四十年，修过城墙，挖过地沟，这城里每一块砖都摸过。那东门水闸的机括，更是老汉二十年前所造，我留有机关，若毁了水闸，让那辽河倒灌，东门必塌，如此王师可取城池矣。”
众人闻言振奋不已，然有人忧道：“可我等手无寸铁……”
“有。”周铁手指着坊中铁匠铺，“这些年，老汉借修农具之名，私铸了短刀百柄，藏了火药百斤。只是……需等时机。”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之时。辽阳城外汉军水寨，韩世忠设宴与军士同贺佳节。他特命军士将月饼、米酒等物，以箭射入城中，更附帛书道：
“辽阳将士百姓：今乃中秋团圆之节，尔等父母妻子，或在中原翘首以盼，或在北地倚门南望。王师此来，非为屠戮，乃为救民。凡献城者，赏；凡归顺者，活；凡顽抗者，诛。三日为期，好自为之。”
当夜，周铁手看了帛书，不由泪流满面道：“王师……王师知道我等！”
第二日，周铁手以“检修水闸”为名，带徒弟二人至东门。那守闸金兵头目是周铁手熟人，收了二两碎银，便放他们下了闸室。
闸室内阴暗潮湿，那机括已是锈迹斑斑。周铁手按着记忆摸到左墙第三砖，果有松动。撬开砖时，其内藏着铁环，正连着重达千斤的闸门机关。
“师父，真要毁闸不成？”徒弟颤声问道。
“毁！”周铁手咬牙道，“这闸若毁，辽河倒灌，东门必塌。到时汉军入城，咱们才算真回家了。”
他取出手锤、钢钎，对准机括要害，正要下手，忽闻闸上脚步杂沓。有人高呼道：“搜！有奸细欲要毁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