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塔儿忽台二人带军欲要偷袭汉军当夜子时。丰州以北五十里,鞑靼河北岸蒙古大营。合不勒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中,无数喷火的铁管将他的铁骑撕成碎片。
“大汗!大汗!”亲卫长孛端察儿冲进大帐,面无人色,“泰赤乌、塔塔儿两部……趁夜渡河袭营去了!”
“什么?!”合不勒赤足跃起,一把揪住孛端察儿衣领,“何时的事?去了多少人?”
“戍时出发,两部各出两千精锐,是塔尔忽台和蔑兀真亲自带队……”
“蠢货!两个被金子晃瞎眼的蠢货!”合不勒暴怒,一脚踹翻案几,“他们这是去送死!去给汉人的火铳喂血!”
他急披甲出帐,夜风卷着河水的湿腥扑面而来。南岸汉军营火如星海,静谧得可怕,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吹号!聚兵!”合不勒高声喊道,“快马追回那两个蠢货!孛端察儿,点一万骑,随我前去接应!”
丑时初,合不勒率一万骑刚出营十里,忽见前方黑暗中人喊马嘶,乱哄哄涌来一片溃兵。火把光下,但见这些蒙古勇士丢盔弃甲,不少人身无片甲,有的连马都丢了,徒步奔逃,个个面如厉鬼。
“站住!”合不勒立马横刀,厉声喝问道,“塔尔忽台呢?蔑兀真呢?”
溃兵中钻出一人,是泰赤乌部千夫长豁儿赤,他此时左耳没了,血污满面,见了合不勒,滚鞍下马,跪地嚎哭道:“大汗!死了!都死了!汉人……汉人不是人,是魔鬼!”
合不勒厉声道:“说清楚!”
豁儿赤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我们刚到河心……天上就亮了,像白天一样……然后就是雷,到处都是雷……铁雨,铁雨啊!蔑兀真首领冲在前面,被一个汉将一矛刺死了……塔尔忽台首领想撤,然后他……他就碎了……”
“碎了?”合不勒寒毛倒竖。
“是碎了!”另一溃兵哭喊道,“汉人有种铁管子,一响,人就变成血雾!还有铁蛋子,落地就炸,铁渣子飞出来,沾着就死!咱们的皮甲,像纸一样……”
合不勒面色惨白。他想起了儿子八哩丹的信:“汉军火器,非人力可抗……”
溃兵渐渐聚拢,清点之下,四千骑只逃回不足八百,且大半带伤。合不勒命军医救治,亲自查看伤势,但见那些伤口触目惊心:有碗口大的血洞,有嵌入皮肉的铁珠,有被冲击波震碎内脏的七窍流血者。
一个年轻士卒抓着合不勒的袍角,眼神涣散,喃喃道:“大汗……别打……汉人会妖法……他们一抬手,咱们的人就成片倒下……马也怕,我的马惊了,把我甩下来……”
合不勒闭目,指甲掐进掌心,血顺指缝滴下。
孛端察儿低声道:“大汗,汉军……恐怕会趁胜追击。咱们是不是……”
“撤?”合不勒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往哪撤?背后是沙漠,前面是汉军。咱们一撤,军心就散了,诸部就会像狼群撕羊一样,把我们撕碎!”
他猛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营。深沟高垒,多备箭矢滚木。汉军若渡河来攻,就凭河死守。只要拖到……”
“拖到什么?”
合不勒仰头望天,铅灰色云层低垂:“拖到下雪。汉人南兵,不耐严寒。只要一场大雪,他们的火铳受潮,火炮难行,战马冻毙,那时,才是咱们的机会。”
同一夜,南岸汉军大营。林冲端坐中军帐,听着各部禀报:“禀大将军,此战歼敌两千余人,俘四百。缴获完好战马八百匹,刀弓无算。”
林冲问道:“我军伤亡几何?”
“阵亡十七,伤四十三——多是追击时坠马或被流矢所伤。”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这战损比,杨志激动道:“燕国公,这‘大雷炮’、‘迅发铳’配合‘照明箭’,当真是骑兵克星!那些蒙古骑手,还没冲到百步内,就倒下一半!”
林冲却无喜色,以手指轻叩桌案道:“此战虽胜,然过于惨烈。四千骑兵,逃回者不足两成。蒙古人悍勇,必生同仇敌忾之心。合不勒是老狐狸,吃了这次亏,绝不会再野战。”
“那我等强攻北岸?”
“不可。”林冲摇头道,“鞑靼河虽不宽,然渡河强攻,伤亡必大。陛下有旨:蒙古诸部,以招抚为上。咱们……等。”
“等什么?”
林冲走出大帐,望向北方阴沉天空:“等一场雪,也等一个人。”
九月廿,丰州地区气温骤降,北风如刀,却迟迟不见雪花。每日晨起,天边都堆着铅灰云层,牧民都说“要下大雪了”,可到了午后,云又渐渐散开,露出惨白日头。
合不勒心急如焚。营中存粮只够半月,更糟糕的是军心开始浮动。
塔塔儿部因首领蔑兀真战死,群龙无首,有贵族暗中串联,欲率部北逃。泰赤乌部虽在,然塔尔忽台战死,其弟塔尔忽思威望不足,压不住部众。其余诸部,见合不勒只守不攻,怨言渐起。
“大汗,”蔑儿乞部首领脱黑脱阿阴声道,“咱们数万大军,耗在这里喝北风,到底图什么?金国许的铁器粮食,影子都没见着。再不下雪,汉军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挡?”
合不勒咬牙道:“再等几日!只要一场雪……”
两日后,一骑自东飞驰入营,正是合不勒长子八哩丹。他暗地里潜到辽东去查看汉军虚实,自辽东战场九死一生逃回,衣衫褴褛,左臂缠着渗血布条。
“父汗!”八哩丹滚鞍下马,扑跪在地,泣不成声,“别打了……打不过的……”
他解开背上包袱,取出几样物件摊在地上:一枚扭曲变形的黄铜弹壳,内壁光滑如镜。一块嵌满铁珠的棉甲碎片,铁珠深入棉絮半寸。一卷焦黑的羊皮地图,依稀可辨是辽东城池。
“这是儿在辽东城外拾到的。”八哩丹低声道,“汉军攻城时,火炮齐鸣,城墙就像沙堆一样塌了。他们的火铳兵,站成三排,轮流开火,弹雨不停。金国骑兵冲锋,冲到两百步时还剩七成,一百步时剩三成,五十步……五十步内,便已经没有活人了。”
帐中死寂。诸部首领盯着那些物件,面色惨白。
“还有更可怕的。”八哩丹颤声道,“汉军有‘铁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上面架着火铳。有‘飞球’,人坐在上面,从天上往下扔会炸的铁蛋,火炮威力更强,一炮连人带马化作肉泥。父汗,这仗,没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