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统五年九月初,鞑靼河北岸蒙古大帐。帐中烟气缭绕,混合着奶茶的膻味、皮袍的汗味,以及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合不勒汗踞坐虎皮,左右分列各部首领,个个面色铁青。
“战,还是退?”合不勒声音嘶哑道。
塔塔儿部新首领忽图剌(蔑兀真之弟)拍案道:“战!我兄被汉狗所杀,此仇不报,长生天不容!”
蔑儿乞部首领脱黑脱阿冷笑道:“战?拿什么战?你哥哥四千精锐,一个时辰就没了!汉人的铁雨,你挡得住?”
“那就退!”泰赤乌部塔尔忽思(塔尔忽台之弟)咬牙道,“退回漠北,退回斡难河源头。汉人总不能追到那里!”
“退?”合不勒长子八哩丹突然开口,他左臂伤处还渗着血,声音却异常冷静,“退了之后呢?等汉军灭金,休整几年,然后以‘封狼居胥’之功,十万大军北伐漠北。届时,我们的草场、牛羊、女人,都是汉将的功勋,在座各位,谁的名字不会刻在汉人的‘燕然山铭’上?”
帐中一片死寂。“封狼居胥”四个字,像冰锥刺进每个首领心里。草原人太懂这个了——汉人武将的最高荣耀,就是踏破草原,勒石记功。
“父汗,诸位叔伯,”八哩丹挣扎站起,走到帐中空地上说道,“咱们蒙古人,服的是真正的勇士。汉人靠火器取胜,咱们心里不服——那铁管子一响,勇士还没拔刀就死了,这算什么打仗?”
合不勒问道:“你的意思是……”
“约战!”八哩丹眼中闪过野性光芒,“派使者过河,对汉军主帅林冲说:你们汉人自称天朝上国,可有胆量不用火器,与咱们蒙古勇士真刀真枪打一场?若你们不用那妖器还能赢,咱们蒙古诸部,心服口服,永世归顺!若你们不敢,那就别怪咱们退回漠北,与你们世代为敌!”
帐中哗然。忽图剌大笑:“好!八哩丹,你这条胳膊没白断!汉人离了火器,就是拔了牙的狼!”
脱黑脱阿却疑道:“汉人主帅能答应?”
“他必须答应。”八哩丹说道,“汉人最重‘名分’。他们若不敢应战,就是怯懦,军心必散。况且……咱们开出的条件,是‘永世归顺’,这诱惑,太大。”
合不勒沉吟良久,缓缓点头:“那就……赌上蒙古最后的尊严。八哩丹,你伤势未愈,让孛端察儿去。”
当日未时,孛端察儿单骑渡河,手执白旗,直奔汉军大营。辕门前,他下马高呼道:“蒙古合不勒汗使者,求见大汉镇北将军林元帅!有战书相递!”
片刻,中军帐开。林冲端坐虎皮椅,左右袁朗、杨志、张清等将按剑而立。孛端察儿进帐,并不跪拜,只抚胸行礼,呈上羊皮战书。
林冲展书,但见其上以汉文写道:
“大汉将军林公台鉴:尔恃火器之利,屠我勇士,非丈夫所为。今约于三日后,鞑靼河北十里‘白草滩’,各出五千骑,不携火器,不用诡计,堂堂正正一战。若汉胜,蒙古诸部永归大汉,誓不叛离;若蒙胜,汉军退出丰州,开关互市。敢问将军,可有胆应约?”
帐中诸将怒起。杨志拔剑喝道:“蛮夷也配约战?元帅,末将请率军踏平北岸!”
林冲抬手止住,目视孛端察儿问道:“此约,是合不勒本意?”
“是我家大汗与其余各部首领共议。”孛端察儿昂首道,“将军若怯,便当明言,我蒙古勇士不屑与懦夫为敌。”
“激将法?”林冲笑了,笑容里却透出寒意,“好,本帅应了。然需加一条:此战,不死不休。凡落马者,皆为俘。战后,无论胜负,双方皆需医治伤者,不得屠戮。”
孛端察儿一怔,躬身拜道:“将军仁德。那便……三日后辰时,白草滩见。”
使者去后,杨志急道:“燕国公,何必与蛮夷较力?我等火器在手,平推过去便是!”
“不。”林冲摇头道,“陛下常言:欲服其心,先服其勇。蒙古人桀骜,只畏火器,心中不服。今日若不敢应战,他们退走漠北,他日必为大患。不如借此一战,打掉他们最后的傲气,让其真心归顺。”
他起身道:“此战不用火器,然工科之利,不止火器。袁将军,你率‘铁浮屠’重骑一千,人马皆披双甲。张清、董平,你二人率轻骑两千,配‘神臂弩’,此弩非火器,乃机括之力。杨志,你率刀盾手两千,结‘龟甲阵’,本帅自统中军。”
又下命道:“将棉甲内衬铁丝网,此非火器,乃护具。咱们要让蒙古人知道,汉家强,不只在火器,更在匠心、在纪律、在谋略!”
三日后辰时。白草滩上,这里南北十里皆是平原,秋草枯黄,霜露未晞。北面,蒙古五千骑列阵,皆是从各部精选的死士,人马皆不披甲,只持弯刀、长矛、骨朵。这是蒙古传统战法,轻骑迅捷,以机动取胜。
合不勒立马阵前,左右八哩丹、忽图剌、脱黑脱阿等首领。他望着南面缓缓逼近的汉军,瞳孔骤缩。
汉军的阵型,他从未见过:最前是刀盾手,大盾相连如墙,缝隙中伸出长矛。其后是弩手,弩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两翼是轻骑,然马具精良,马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中军则是重骑,人马皆覆铁甲,只露双目。
“父汗,”八哩丹声音发干,“汉人……没带火器,可这阵势……”
“怕什么!”忽图剌怒吼道,“咱们蒙古铁骑,踏破过多少坚阵!吹号!冲锋!”
牛角号呜咽做声,五千蒙古骑如潮水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至三百步,汉军弩阵齐发。“神臂弩”射程达二百五十步,弩矢如蝗,射得蒙古前锋人仰马翻。
“散开!绕射!”合不勒急令道。
蒙古骑熟练地分成数股,从两翼包抄,以弓箭抛射。然汉军刀盾阵如龟壳,箭矢钉在盾上“夺夺”作响,汉军伤亡寥寥。
便在此时,汉军两翼轻骑动了。他们不像蒙古骑散乱冲锋,反以“楔形阵”直插蒙古骑腰肋。更可怕的是,这些汉骑在马背上竟能双手持矛,稳如平地,全赖“高桥马鞍”与“双边马镫”。
“那是……”八哩丹骇然看见,一汉将竟在奔驰战马上站立,连发三弩,箭无虚发。
战至午时,蒙古骑已冲阵七次,皆被击退。伤亡逾千,汉军伤亡不过二百。合不勒双目赤红,见众军士面有惧色,知不能拖,厉声喝道:“亲卫队!随我冲中军!斩将夺旗!”
他率最后八百亲卫,直扑林冲中军。这是蒙古“斩首”战术,只要主帅旗倒,全军必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