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轻轻放下鬼名仁忠,起身环视四面汉军、溃散部众以及满地尸骸。他整了整身上破碎王袍,对西(兴庆府方向)三叩首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乾顺,无能守国,今以死谢罪。”
又对残部道:“尔等……降了吧。好好活着,把党项的血脉传下去。”言罢,横剑于颈前。卢俊义见状急忙呼道:“国主不可!”
但李乾顺心意已决,只见剑光一闪,血溅黄沙。西夏末帝,崩于劳山葫芦峪,年五十余,尸身不倒,倚石而坐,怒目西望。
卢俊义急忙下冈,至李乾顺尸身前,肃然三揖道:“国主忠烈,可敬可叹。”命以王礼收殓,寻回王冠、佩剑,一同下葬。
又对降卒道:“尔主殉国,是忠臣。我大汉皇帝陛下有旨:若是李乾顺亡,则以王礼葬于贺兰山麓,更赦其子孙,赐田宅,永奉祭祀。尔等愿归农者,授田;愿从军者,编入‘党项卫’,仍守西夏故土。”
两万多降卒闻言皆跪地泣谢道:“陛下仁德!罪臣等,愿永为大汉子民!”
……
天统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兴庆府(今银川)西门外三十里。一队残骑自东南而来,旌旗歪斜,人马皆疲。为首者正是嵬名安惠,甲胄蒙尘,他前些时日见了卢俊义,已归顺大汉,此次回来,正是为了说服西夏众臣归顺大汉而来。
“国相,到了。”亲卫长野利阿罗低声道。
嵬名安惠勒住马,望向前方那座巍峨城池。贺兰山如卧龙横亘北方,黄河如带绕城东去,这就是大白高国百年都城。可如今,城头飘扬的已非西夏龙旗,而是一面素白大旗——国丧旗。
“陛下……”嵬名安惠喉头哽咽。他想起出征前,李乾顺执其手道:“若朕不归,尔当辅太子,守宗庙。”如今,他真的不归了。
野利阿罗低声道:“国相,太子殿下已得前线急报,城中恐怕……”
“恐怕什么?”嵬名安惠惨笑一声道,“恐怕要将我千刀万剐,以谢国人?我嵬名安惠丧师辱国,本就该死。”
他整顿衣甲,对残部八百人道:“尔等在此等候。若我入城不归,便各自散去,隐姓埋名,好生过活。”
言罢,一人不带,独自纵马行至城门,却见守将竟是禁军统领鬼名阿埋,此人是鬼名仁忠之弟,其兄殉国劳山,按理该恨嵬名安惠入骨。然他见嵬名安惠,竟下马行礼:“国相,太子殿下在宫中相候,请随末将来。”
嵬名安惠一怔,问道:“将军不擒我?”
鬼名阿埋轻声道:“殿下有旨:国相乃国之柱石,非常时刻,当以国事为重。”
穿街过巷,但见城中肃穆。商铺半闭,行人匆匆,多有家门悬白。至皇宫“高台寺”,但见宫门大开,禁卫皆着素甲,无一人佩刀。
正殿“崇宗殿”中,太子李仁孝立于阶上,身着素服,未戴冠冕。左右文臣武将二十余人,皆垂首侍立。
嵬名安惠趋前跪地拜道:“罪臣嵬名安惠,丧师辱国,特来领死!”
李仁孝急忙下阶,双手扶起嵬名安惠说道:“国相请起。父皇出征前,已有密旨——”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正是李乾顺手书:“太子仁孝并国相安惠:若朕战殁,尔等当速献国归汉。刘泽仁德,必不害我宗庙。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切记,切记!乾顺绝笔。”
嵬名安惠阅罢,伏地泣道:“陛下……陛下早已料到此日!”
李仁孝亦垂泪道:“国相,自前日得劳山败讯,孤已命人封存府库、户籍、舆图,更遣使往召西路军回师。唯有一事难决,众卿中,有欲死战殉国者,有欲北遁沙漠者,有欲联吐蕃再战者。孤年少德薄,需国相……说服他们。”
嵬名安惠抬头,见殿中文武,果分三派:
以大将野利遇安(西路军统帅之弟)为首的主战派,此刻正按剑怒目而视,恨不得将嵬名安惠拆骨扒皮。
以宗室李仁友为首的北遁派,神色惶惶,还有以文臣焦景颜为首的联蕃派,目光闪烁。
嵬名安惠起身走到殿中,对众臣深揖一礼道:“诸位,安惠今日,不以国相身份,而以败军之将、将死之人身份,说几句实话。”
他解甲,露出肩头箭伤,又取出一物,却是与卢俊义会面时找卢俊义所要一枚“迅发铳”弹壳。
“此物,名‘汉铳弹壳’。金汤驿一战,汉军千杆此铳齐射,我三万儿郎,半个时辰化为肉泥。汉军更有火炮,一轰五里;有铁甲车,刀箭不入;有飞球,可自空中观我军虚实。”他将弹壳传示众臣道,“诸位可知,如今汉军已到何等地步?金国数十万铁骑,灰飞烟灭;蒙古十万控弦,望风归降;我西夏……凭什么打?”
野利遇安怒道:“那就降?祖宗百年基业……”
“基业?”嵬名安惠惨笑道,“野利将军,你兄长遇乞公(西路军统帅)如今困守秦州,被汉将晁盖数万大军所围,覆灭在即。敢问将军,是基业重要,还是我党项百万生灵重要?!”
他走至殿门,指着宫外高声道:“此刻兴庆府中,多少妇孺盼父兄归?多少老人恐遭兵燹?若顽抗,汉军火炮一至,此城化为焦土,我党项血脉,就此断绝!届时,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便在此时,殿外闯入一人,只见白发苍苍,乃是三朝元老斡道冲,年过八旬,被两童子搀扶。他颤巍巍指嵬名安惠骂道:“逆臣!陛下待你不薄,你竟劝降!”
嵬名安惠跪地拜道:“斡公,非安惠劝降,乃天命在汉。刘泽有仁德,工科开盛世,天下归心。我西夏顽抗,是以卵击石。不如早降,尚可保宗庙、存文化、活百姓。”
斡道冲老泪纵横道:“祖宗基业啊……太祖、景宗、崇宗……老臣,无颜见列祖列宗!”竟要以头撞柱而去,幸被鬼名阿埋拦下。老人坐地嚎啕大哭道:“那……那至少要谈条件!我大白高国,不能白白……”
“有条件。”李仁孝忽然开口说道,取出另一卷帛书,“这是汉帝旨意:若归顺,可保我李氏王爵,更许党项一族留地自治,保语言文字,开关市,授新粮工技。”
他将帛书传阅众臣。只见上面朱批鲜红,印着“皇帝之宝”,条件优厚,超出他们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