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松州城破。吐蕃军自东门涌入,与守军展开巷战。每条街巷,每座院落,汉军皆战至最后一人。
王德带残兵退守州衙。衙前石阶上,他持长矛连杀数人,手中长矛不堪重负折断,夺刀再战。一吐蕃百夫长(名“多吉”)见其勇悍,操生硬汉话喝道:“汉将!降不降?!”
“降?”王德啐出一口血沫怒声道,“汉家儿郎,只有断头将军,无投降将军!”
多吉大怒,挥刀扑上直对王德,两人战了数合,眼看王德体力不支,多吉一刀刺来,王德竟不躲闪,任多吉之刀贯穿腹部,同时手中钢刀刺入多吉胸膛,两人同时倒地。
“将……将军!”赵虎拼死抢来,抱起王德悲声叫道。
王德口中溢血,抓住赵虎手腕道:“告……告知刘帅……王某无能……但……没丢汉家的脸……”手一松,气绝身亡,双目不瞑,望向东方,那是成都,是汴梁,是故乡。
不多时,吐蕃主将朗·达玛入城,见汉军守将皆尽战死,无一人归降,勃然大怒道:“将这些汉狗的尸首,拖到街上喂狗!更将守将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又下令:“屠城三日!凡汉民,男丁尽杀,女子掳走,财物任取!”
松州城顿时陷入地狱之中。吐蕃军挨户搜杀,老弱妇孺皆不放过,有汉民老者携孙藏于地窖,被发现,祖孙皆遭虐杀。有妇人拒辱,抱子投井而亡,三日间,松州汉民死者逾万,被掳者三千。
王德首级被盐腌制,悬于东门之上,其尸身被分尸,弃于野地之上。
八月二十一日,唯一逃出的汉军斥候“马三”,身中数箭,伏于马背奔至威州。他怀中揣着王德绝笔血书,布帛浸血,字迹模糊:“刘帅台鉴:松州将陷,德唯死而已。然吐蕃残暴,怕会屠戮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愿大帅速发兵,救黎民,诛蕃虏。王德绝笔。”
又有一块碎布,却是王德战袍内衬,上以血书道:“吐蕃军八万,羌部三万倒戈可期。若设伏雁门关,可全歼之。”
马三一路奔至威州,递出血书后气绝身亡。威州守将杨政览书垂泪不止,急以飞鸽传书成都。
八月十二日,成都府中。刘錡、吴玠得了血书,看罢刘錡拍案而起,目眦尽裂道:“王德!我的好兄弟!”他与王德同出西军,并肩血战十数年,情同手足。
堂下吴粼、刘子羽等皆跪地请战:“刘帅!发兵吧!为松州百姓报仇!”
吴玠刘錡泪如雨下,良久后方才说道:“传令三军:白衣缟素,祭奠松州死难军民。更制‘复仇旗’,以白底血字,书‘血债血偿’!”
又对诸将道:“王将军以死传讯,言羌部可期。此战,非为复仇,更为救松州被掳百姓。当速战,不可使蕃虏将百姓掠入雪山。”
遂定下计策:以主力三万伏雁门关,更派精兵五千,绕道雪山小径,截吐蕃归路,专救被掳百姓。
天统五年八月二十六日,岷山山涧之上。此处海拔已过四千,终年积雪,鸟兽绝迹。五千汉军精兵,在吴粼率领下,如长蛇般攀附在绝壁栈道上。
向导羌人扎西喘着粗气,指着前方云雾中的垭口说道:“将军!翻过那个口子,就是野狼谷,那里是吐蕃人押送俘虏回逻些的必经之路。”
吴粼解下腰间皮囊,灌了一口烈酒,哈出口白气道:“扎西头人,你说这条路可通,我等便信你。可若误了时辰,让吐蕃人把百姓带进雪山深处……”他目光一寒道,“你知道后果。”
扎西打了个寒颤,急声道:“将军放心!我扎西以天神起誓,这条路绝对可过!只要两天,就能插到吐蕃人前面去!”
“好!”吴粼转身对众将士道,“弟兄们,松州三千父老姐妹,就在前面等咱们去救!爬过这座山,踹翻吐蕃狗,接乡亲们回家!”
“回家!回家!”五千将士齐声低吼,声震山谷。
当夜,暴雪突至。鹅毛大雪裹着冰粒,打得人脸生疼,山涧栈道结冰,走时一步一滑,有士卒失足坠崖,惨叫在深谷中久久回荡。
“绑绳索!人连人!”吴粼当即解下腰带,与前后士卒相连。五千人如一条铁链一般,在绝壁上缓缓移动。
子时,已至垭口。此处狂风如刀,人需匍匐前进。扎西见风雪甚大,对吴粼说道:“将军,此地危险,如今风雪甚急,历来是生死关。咱们……要不要等雪停再行?”
吴粼望了望东方微白的天际,咬牙道:“不能等!每耽搁一刻,就多一个乡亲死在路上!传令:弃辎重,只带兵刃、干粮、药品,轻装闯关!”
汉军抛下帐篷、铁锅,甚至卸了甲胄,只穿棉衣。五千人如雪豹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冲过这死亡垭口。
八月二十八日午时。吴粼终是带军到了野狼谷,那野狼谷果然名不虚传。谷中白骨累累,有兽骨,亦有人骨,皆是历年冻毙、遇匪的旅人。谷道狭窄,两侧山崖如狼牙交错。
谷口,吐蕃押送队正在扎营。三千吐蕃兵,押着两千七百余汉民,已在雪山中跋涉五日。那些汉民衣衫褴褛,冻饿倒毙者日增,沿途遗尸三百余具。
押送官安吉次仁(朗·达玛副将)正在啃烤羊腿,对亲兵笑道:“这些汉人女子细皮嫩肉,到了逻些一个能换五头牦牛。可惜路上死了些……”
话音未落,谷顶忽然滚下无数雪团。安吉次仁一怔,随即面色大变,他看得清楚,那不是雪团,是披着白袍的汉军!
“敌袭——!”
吴粼一马当先,自数丈高崖跃下,落地翻滚,长枪如龙,直刺安吉次仁。安吉次仁拔刀格挡,只听得“铛”的一声,虎口崩裂,弯刀脱手而出。
“汉……汉军!汉军怎么会在这里?!”安吉次仁骇得魂飞魄散。
五千汉军如雪崩般冲下。他们轻装疾行两日,体力已近极限,然胸中复仇之火熊熊燃烧,更兼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杀向吐蕃军马。
吐蕃兵猝不及防,更兼山谷狭窄,难以列阵。汉军专挑军官斩杀,不过一刻钟,吐蕃指挥系统瘫痪。
扎西用汉双语高呼道:“乡亲们!趴下!汉军救你们来了!”被掳百姓初时茫然,随即狂喜哭喊,纷纷伏地。
战至申时,三千吐蕃兵死伤殆尽。安吉次仁被吴粼生擒,跪地求饶不止:“将军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奉命押送……”
吴粼一脚将其踹翻在地,踩住其胸口,冷声问道:“松州屠城之时,你可在场?”
“小人……小人在后军……”
“那就是了。”吴粼挥枪刺穿其喉道,“松州百姓的冤魂,找你索命来了。”
转头下命道:“速清点百姓,救治伤者,更寻御寒衣物、食物!”
汉民聚拢,清点之下,幸存者两千四百二十三人,多是妇孺工匠等。当夜,野狼谷燃起篝火。汉军将缴获的吐蕃帐篷、毛皮尽数分予百姓,更煮热粥、烤肉干。许多百姓数日来首得温饱,跪地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