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大将军府。
司马昭一拳砸在舆图上,脸色阴沉得可怕:“岂有此理,刘禅小儿,欺人太甚!”
他的目光看向舆图那几个刺眼的渡口,其中包括官渡、白马以及延津渡,这几处渡口,已经被蜀军彻底占据,那些楼船遮天蔽日,日夜巡弋,几乎将整个北方水道尽数锁死。
这是要逼死他的前奏!
“难道我大魏的水路命脉,就这么完了?”司马昭猛地起身,赤红的双眸看向身旁的心腹贾充问道:“贾护军,你说本将军现在尽起邺城精锐,南下与蜀军在水路一线,与之决一死战,胜算有几何?”
贾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将军不可,此刻出兵,毫无胜算!”
顿了顿,贾充继续道:“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比起外患,萧墙内部的危险更甚......”
“据宫中眼线报告,近些时日,宫里的那位,可是不太安分。”
闻言,司马昭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咯噔一下。
贾充看着司马昭,继续说道:“前些天,宁陵井中二现黄龙,群臣皆贺祥瑞之兆,唯独咱们这位陛下当场冷笑,说此非吉兆......”
“龙者君象,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于井中,乃幽困之兆也。这是陛下的原话,而且他当场还赋诗了一首。”
“赋诗?”司马昭蹙了蹙眉,声音有些发寒,“他倒是好兴致,念来听听。”
贾充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道: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贾充的声音落下,书房内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鳅鳝…舞其前…”司马昭缓缓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旋即,他忽然暴起,一脚踹翻了前面的案几,竹简笔墨顿时散了一地!
“混账,那小儿竟然把本将军比作泥鳅?把满朝依附于我司马家的文武官员,比作黄鳝?泥鳅在他这条潜龙面前跳舞,他这是要把本将军置于舆论之中吗?”
司马昭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极为扭曲。
“曹髦啊曹髦,他是想学他那个被废的堂兄曹芳,还是想当第二个曹丕?”
贾充垂着头,眼中掠过一丝阴狠:“大将军息怒!陛下年少气盛,想必是受了那些腐儒挑唆,难免…”
旋即,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此等狂悖之言,已非人臣所能忍也,若放任不管,恐成肘腋之患。”
司马昭胸膛剧烈起伏,他在书房内徘徊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此事,交给你去办,要干净,别留尾巴。”
司马昭人突然看向贾充,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贾充心里清楚,司马昭这是要下杀心了。
“属下明白。”贾充拱手,对着司马昭深深一拜。
三个月后。
邺城皇宫,早朝。
司马昭身着朝服,腰间却配着长剑,径直走向大殿。
见司马昭毫无顾忌地走来,天子曹髦只好从御座上起身相迎,动作略显僵硬。
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一些忠贞的大臣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早会开始,不多时,就有老臣出列,高声道:“大将军扫平内乱,外御蜀汉,功高盖世,德配天地,臣等恳请陛下,晋大将军为晋公,加九锡,以彰殊勋!”
话音刚落,紧接着便是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曹髦坐在皇位上,手掌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垂着眼睑,薄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这司马昭可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接连打败仗不说,如今竟然当众问自己要晋公之爵,脸皮真得厚的一批。
这是曹髦此刻内心的想法,当然他并不敢表达出来。
沉默,此刻成了大殿之内的唯一格调。
司马昭站在大殿之内,抬眼看向那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目光如两柄冰冷的剑锋,阴沉的可怕。
曹髦垂着头,依旧抿着嘴不吭声。
良久,司马昭看着曹髦,声音有些发冷道:“陛下,我父亲、兄长与我,父子兄弟三人为大魏殚精竭虑,抵御外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加封个晋公爵位,难道不配吗?”
面对司马昭的咄咄逼人之举,曹髦的面色愈发苍白。
他当然不配,乱臣贼子,怎能称公?
今天他敢在这个大殿上称公,明日他就敢称王!
这个九五之尊的宝座,迟早也会属于他!
但曹髦没有实权,面对司马昭的咄咄逼人之举,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暂时隐忍下来。
良久,曹髦缓缓起身,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朕岂敢不遵从大将军的意思?”
谁知司马昭仍然不罢休,按着腰间的长剑向前一步,继续问道:“听说前些日子,陛下作了一首《潜龙诗》,诗里面陛下将臣比作泥鳅,将朝堂上文武官员比作黄鳝,汝身为天子,当众构陷朝中重臣,敢问这又是什么礼数?”
曹髦被怼的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司马昭冷笑一声,给了曹髦一个冷眼后,旋即转身下殿而去。
满朝文武看到这一幕,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后宫的曹髦,又气又怕,后背冷汗直流。
他立刻召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两个信得过的大臣前来密议。
王沈、王业赶来之后,曹髦流着泪,握着两名大臣的手掌,哭诉道:“两位大人,司马昭今日大殿之举,狼子野心已现,他这是要篡位造反呐!”
“天下人谁不知道,他司马昭的心思!朕不能再坐在这里,等着被他废掉受辱,你们要帮朕,朕要讨伐这个逆贼!”
侍中王沈乃忠厚之人,闻言大惊,连忙劝谏道:“陛下不可啊,还请陛下暂忍一时之辱,昔年鲁昭公忍不住季氏的专权,硬要强行动手,结果兵败失国,流亡在外。”
“如今朝廷的军事大权落在司马家手里不是一天两天了,里里外外多少官员只顾其中利害,不顾忠义,朝中重臣依附司马氏的太多了!”
“况且,陛下身边的侍卫少之又少,根本没有能真正肯效死命的将士。”
顿了顿,王沈继续道拱手道:“还请陛下暂时忍耐,如若不然,灾祸转眼就到,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从长计议?朕要从长计议到几时?”曹髦激动地站起身,怒声道,“横竖不就是一死吗?没什么好怕的!孔子曾言,士可忍,孰不可忍也!朕不能再让司马昭嚣张下去!”
说完,曹髦离开寝宫,径直去觐见太后。
王沈和王业见曹髦走了,两人凑到一起,低声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可不能任由自己往灭族的火坑里跳,不如...”
“不如什么?”王业心头一跳,询问道。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大将军府,向大将军告发陛下的想法,或许还能保住性命。”王沈细声道。
王业长吸一口气,半晌后,点头答应。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后,竟悄悄溜出宫去,径直来到司马昭的府邸中高密。
没过多久,曹髦从内宫出来,命令护卫焦伯,把宫里能召集的侍卫、苍头、官僮三百多人聚在一起。
随后擂鼓呐喊,冲出宫门,欲要跟司马昭死战!
曹髦自己提着剑坐上御辇,喝令队伍直接冲出南边的宫阙。
此时,有忠直之臣闻讯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扑倒在御辇前,抱住车轮放声大哭道:“陛下不可!您就带着这几百人去讨伐司马昭,这是赶着羊群进虎口啊,这就是白白送死,没有一点用处!”
“臣不是怕死,臣实在是看到这件事做不得啊!”
曹髦眼圈发红,却咬牙道:“大军已经出发,箭在弦上,爱卿不要再阻拦了。”
于是,他命令御辇继续前进,直奔司马昭的府邸。
然而,曹髦刚出宫门不远,就见到贾充全身披甲执锐,骑着战马而来,左右带着成倅、成济两兄弟,领着数千全副铁甲的精锐禁军,喊杀着冲了过来。
曹髦仗剑站在辇上,厉声大喝:“朕乃大魏天子!你们竟敢带兵冲击宫禁,想弑君造反吗?”
禁军士兵突然看见天子本人,都被震慑住了,一时间没人敢动。
贾充见状急了,对着成济大喊道:“司马公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成济握紧长戟,回头问贾充:“是杀?还是绑?”
贾充眼中凶光一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
成济不再犹豫,挺起长戟就冲向御辇。
曹髦冷哼一声,怒声喝道:“匹夫安敢无礼?”
话音未落,成济一戟已经刺中曹髦前胸,紧接着,曹髦便从御辇上摔了下来。
成济跟上一步,又是一戟,锋利的戟尖从曹髦的后背穿透而出!
年轻的天子倒在御辇旁,当场气绝。
护卫焦伯挺枪来救,却被成济反手一戟刺死。
其余宫人侍卫吓得四散奔逃,这时,忠直之臣这才气喘吁吁地追到,看见皇帝惨死,目眦欲裂,指着贾充大骂道:“逆贼!你们竟敢当街弑君?”
贾充冷笑,挥手让手下把这名大臣捆了个结实,押去禀报司马昭。
当街弑君,这番举动,已经将司马家族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
司马昭听闻今日之事匆匆而来,看见曹髦的尸体,立刻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他用头去撞御辇,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让人赶快通知朝中各位大臣。
太傅司马孚赶到,他是司马昭的叔父,见到曹髦尸体,悲从中来,随后把他的头颅放在自己腿上,老泪纵横道:“陛下惨死,这是老臣的罪过啊!”
哭丧许久后,司马孚亲自安排用棺椁盛殓皇帝的遗体,暂时停放在偏殿西侧。
文武百官到齐之后,司马昭在正殿召开早会,文武大臣们几乎都来齐了,唯独尚书仆射陈泰没来。
司马昭让陈泰的舅舅尚书荀顗去唤他,此时的陈泰在府内放声痛哭,见舅舅到来,对其说道:“别人总拿我和舅舅您比,今天看来,舅舅实在不如我,我要送陛下最后一程!”
说完,他穿上麻衣孝服进宫,跪在曹髦的灵前痛哭祭拜。
司马昭也假意抹着眼泪,轻声问陈泰道:“陈仆射,今天发生这样的事,后面该怎么处理才好?”
陈泰擦干眼泪,缓缓抬起头,直视司马昭,一字一句地说道:“司马公,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杀了贾充,或许能稍微平息一点天下的愤怒。”
“这...”司马昭沉吟半天,又问道:“有没有更次一点的办法?”
陈泰冷笑一声,继续道:“只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办法,没有比这更次的办法。”
司马昭避开他的目光,心中叹了口气,转而厉声道:“成济大逆不道,当街弑杀君王,应受剐刑,诛灭三族!”
被绑在一旁的成济闻言,顿时慌了神,他面色苍白地破口道:“司马公,这不是我的罪过!是贾充!是贾充传得您的命令,我只是执行者!”
司马昭冷哼一声,立刻命人先割了他的舌头。
成济直到被凌迟处死,还在怒声呵斥,他瞪着眼睛死去的。
他的弟弟成倅也被斩首,两家男女老少杀了个干净。
邺城的老百姓私下里都摇头叹息,心道这分明是司马昭指使杀人,最后却拿这两个武夫顶罪灭口,真当天下人都是聋子瞎子吗?
曹髦死后,太傅司马孚请求司马昭,以王的礼仪安葬曹髦,司马昭答应了。
此时,贾充等人趁机劝司马昭干脆接受魏帝的禅让,自己当天子。
司马昭笑了笑,却摆手说道:“公闾啊,当年周文王坐拥大半个天下时,还服从商朝的管束,所以被圣人称为至德,当年的魏武帝不肯接受汉献帝的禅让,就像我现在不肯接受魏朝的禅让一样,此事容后再议吧。”
贾充等人一听,心里立刻明白了。
司马昭这是想把皇位留给自己的儿子司马炎,于是不再提禅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