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坞，这处距离固安县城约三十里、原本默默无名的河畔小村，此刻已化为血腥的炼狱。断壁残垣间，遍布双方士兵的尸体，冻僵的血污将黄土染成黑褐色。村中仅存的几处较为完整的院落和土墙，被卢象升残存的天雄军将士用门板、车辕、甚至同伴的遗体加固，构成了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尸体开始**的淡淡气息。）
（卢象升站在一处半塌的磨坊高处，身上那件原本鲜红的官袍早已被血污、尘土和硝烟染成暗褐色，多处破裂，露出内里斑驳的铁甲。他左臂用布条草草捆扎，仍有血渗出，脸上多了几道新添的擦伤，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扫视着村外如同蚁群般涌动、却不复前几日那般狂攻猛扑的清军阵线。）
（“督师，虏骑……似乎退了？”参将杨国柱（与宣大的杨国柱同名，乃卢象升麾下骁将）满脸血污，喘着粗气，指着村外。只见原本密密麻麻围困贾家坞的清军步骑，正在缓缓后撤，虽未远去，却明显拉开了距离，只留下数道游骑警戒线，以及几处新立的营寨，旗帜也换成了蒙古部落和汉军旗的号旗，那面令人胆寒的镶白旗大纛不见了踪影。）
（“不是退，是围而不攻。”卢象升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他早已从最初的悲愤与决死中挣脱出来，身为名将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异常。“多铎的主力……至少是大部分精锐，被调走了。看旗号，留下的多是蒙古附庸和汉军旗，战力与战意，不可同日而语。”）
（“调走？这个时候？”杨国柱疑惑，“难道京师有变？或是我大明其他勤王军到了？”）
（卢象升摇头，眉头紧锁。他接到的最后一份朝廷塘报还是数日前，只知各处兵马行动迟缓，高起潜的关宁军近在咫尺却作壁上观。京师被围得铁桶一般，能有甚么“大变”，能让多铎在即将全歼他这支“心腹之患”的关键时刻分兵？除非……有比歼灭他卢象升更重要、更紧急的目标出现。）
（就在这时，村外警戒的哨探连滚爬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衣衫褴褛、状若乞丐，但眼神精悍、动作敏捷的汉子。哨探激动得语无伦次：“督师！督师！有人……从北面闯进来了！说是……陈总兵的人！”）
（“陈总兵？”卢象升一怔，旋即眼中爆出精光，“陈默？宣大的陈默？”）
（“正是！”那两个汉子来到近前，也不顾满地污秽，单膝跪地，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还带着体温的小竹筒，双手呈上，“卑职黑水军夜不收王三，奉我家将军之命，冒死前来，面呈督师！”）
（卢象升接过竹筒，入手沉重冰凉。他迅速拧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陈默的笔迹，且用了他们昔日约定的部分暗语。他快速阅读，越看，脸上的神情越是变幻不定，从惊疑到恍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激动，握着素绢的手指微微颤抖。）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先言已知京师被围、督师受困，并简述自己“设计”扳倒杨嗣昌、重掌宣大之事（含糊提及“密旨”）。继而笔锋一转，直言已亲率四千精锐，冒险穿越燕山，奇袭清军粮草囤积之地“石匣营”，并“侥幸得手，焚其粮秣大半”。信中推测，此击必令虏酋皇太极震怒分兵，多铎部很可能被调回参与围堵。故建议卢象升“趁虏势暂分、围困稍懈之机，或整军伺机突围，或固守待援，万勿浪战”。最后，陈默坦言自己行踪已露，虏必大举报复，他将率部向东北古北口方向突围，已令牛满屯自西来接应，但前途凶险，请卢象升“自珍重，以国事为念”，并隐约提及“若天不绝我大明，他日与督师并辔辽东，再饮黄龙”。）
（“石匣营……焚粮……好！好胆略！好手段！”卢象升看完，猛地以拳击掌，低声喝彩，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他没想到，在这举世皆弃、孤军浴血、几近绝望的时刻，率先伸出援手、并以如此酷烈方式打击虏骑要害的，竟是这个曾被朝廷猜忌、被杨嗣昌陷害、甚至被目为“跋扈”的年轻将领！陈默此举，不仅是为他卢象升解了燃眉之危，更是直击清军命门，其战略意义，或许更在斩杀一万虏骑之上！）
（“督师，陈总兵他……”杨国柱等将领围拢过来，急切问道。）
（卢象升将素绢小心收好，沉声道：“陈总兵已率奇兵，焚了东虏囤于石匣营的大半粮草！”）
（“什么？！”众将倒吸凉气，旋即爆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欢呼。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深知粮草对大军意味着什么。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粮食，更是清军长期围困北京、甚至攻城的底气！）
（“多铎部突然松懈，必是回师救粮，兼欲围剿陈总兵！”卢象升思路豁然开朗，瞬间明白了清军的意图，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涌上心头。陈默成功了，但也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皇太极岂能容他安然离去？）
（“督师！我们该怎么办？趁现在虏骑空虚，杀出去，与陈总兵汇合？”杨国柱激动道。）
（卢象升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追随自己转战千里、如今已不足三千、且大半带伤、饥疲交加的将士。突围？谈何容易。外面仍有数倍于己的清军（虽是二流部队）围困，即便冲破，在虏骑主力可能随时回援的平原上，能走多远？与陈默汇合？陈默自己正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去向不明，如何汇合？）
（固守？贾家坞弹丸之地，缺粮少水，伤员日增，能守几日？等待其他根本不见踪影的“援军”？）
（信使王三见状，叩首道：“卢督师，我家将军让卑职转告督师，不必以他为念。将军说，他此行一为勤王，二为报督师昔日提点之情。请督师务必保重有用之身，以待来日。我家将军自有脱身之计。”话说得漂亮，但王三眼中深藏的忧虑，岂能瞒过卢象升？）
（卢象升仰天长叹，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绝境中看到的一线生机和陈默那“以身为饵”创造的宝贵战机，一边是身后这数千忠心将士的性命和皇帝、朝廷那渺茫的期待。陈默信中那句“以国事为念”，重如千钧。）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白气，决然道：“陈总兵冒奇险、建奇功，为我等争得喘息之机，更是撼动虏军根本。我卢象升若此时只顾自身突围，弃友军于不顾，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又如何对得起陈总兵这片赤忱？”）
（他看向众将，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杨国柱！”）
（“末将在！”）
（“你立刻挑选军中所有还能骑马的将士，不拘官兵，凑足五百骑，将仅存的干粮集中分配给他们！由你率领，即刻从东南方向，趁夜寻隙潜出！不必接战，全力向东，沿白沟河下游，往霸州、武清方向运动，大张旗鼓，多打旗帜，冒充我军主力突围东进之势，吸引虏骑注意！”）
（杨国柱急道：“督师！那您呢？！”）
（“我率步卒及伤员，留守贾家坞！”卢象升斩钉截铁，“虏骑见我分兵，必以为我欲弃步卒而走，或会分兵追击你部。即便不分兵，注意力亦会为你所引。如此，我可在此地多坚守数日，牵制这部分虏军，为陈总兵减轻一丝压力，也为……”他顿了顿，“也为朝廷，多争取一点时间。若……若陈总兵或牛总兵那边能有转机，或朝廷援军真至，里应外合，未必不能破此僵局。”）
（“督师！万万不可！末将愿留下死守，请督师率骑兵突围！”众将跪倒一片。）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卢象升扶起杨国柱，深深看着他，“国柱，记住，出去之后，若遇高起潜所部，可向其求援，但不必指望。若遇其他零星勤王兵马，可收拢之。若……若事不可为，便散去队伍，各自归乡，或往南去，总好过在此地玉石俱焚。这是军令！”）
（杨国柱虎目含泪，知道卢象升这是将生的希望给了他，自己选择了与绝地共存亡。他重重磕了三个头，嘶声道：“末将……遵命！督师保重！”）
（是夜，月黑风高。杨国柱率五百余骑兵，人衔枚，马摘铃，从贾家坞东南角一处清军巡逻间隙悄然潜出，旋即打起火把，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故意制造出巨大动静。果然，围困的清军一阵骚动，号角连连，至少有两千余骑被调动，朝着杨国柱部追去。）
（卢象升站在残破的墙头，望着东南方向渐渐远去的火把长龙，又望向东北深沉无边的黑夜，那里是陈默可能的方向。他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宝剑，低声自语，似对陈默，又似对自己，更似对冥冥中的天命：“建斗（卢象升字）无能，累将士血染沙场。今得友军如此肝胆，虽死何憾？陈贤弟，但愿你……吉人天相，突出重围。他日若真能并辔辽东，卢某当与你……痛饮三百杯！”）
（贾家坞的包围圈，因多铎主力的北调和卢象升的分兵疑阵，看似松动，实则杀机暗藏。卢象升为自己，也为陈默，争取到了也许只是多活一两天的宝贵时间，也埋下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希望火种。而此刻，被多铎、阿济格、多尔衮三支大军虎视眈眈的陈默，其逃亡之路，正迎来最致命的挑战。）
（陈默脑海中的倒计时，已悄然进入最后两日：【48：15：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