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河、白河交汇处往北，是汤河川地，再往东北，便是层峦叠嶂、地势愈发险峻的燕山主脉，古北口就扼守在南麓要冲。牛满屯率领的接应部队，约五千人（步骑各半，携带部分“小钢炮”和辎重），自“佯败”退入居庸关后，便偃旗息鼓，昼伏夜出，避开官道，沿着长城外侧的崎岖山路和早已废弃的边墙小路，艰难地向东秘密穿插。）
（这支队伍的行动，本应是此次计划中相对隐蔽和安全的一环。然而，当牛满屯所部前锋探马越过四海治，刚刚进入延庆州东北的山区时，便察觉到了不祥的预兆。）
（“将军！前方十里，黑水河（潮河支流）渡口，发现大队虏骑踪迹！看旗号，是镶白旗，还有蒙古喀喇沁、土默特的旗子！人数……不下万人，正在渡口两岸构筑工事，设立哨卡！”探马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回报。）
（“镶白旗？阿济格？！”牛满屯独臂猛地握紧刀柄，脸色骤变。他接到的命令是接应陈默，预计的敌人应该是可能从后方追来的清军，或是小股巡逻队。阿济格，这位清廷的英亲王、骁勇善战的悍将，怎么可能带着上万主力，预先堵在潮白河上游这个并不起眼的区域？除非……清军早已预判了大人的撤退路线，甚至可能整个撤退计划都已暴露！）
（“再探！扩大搜索范围，看看他们防线拉得多长，重点防御方向是哪里？有没有可能绕过去？”牛满屯强压心中惊骇，厉声下令。同时，他立刻召集手下主要将领和熟悉地形的向导，展开地图。）
（“将军，看这架势，阿济格不是偶然驻扎，是在张网以待啊！”一名黑水军老卒出身的游击指着地图，“潮河、汤河这几处关键渡口和谷地都被卡住，他们这是要把从西边（石匣营方向）过来的人，统统堵死在燕山南麓这片河川地带，然后……”他用手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多尔衮再从后面压上来，前后夹击！”
（“大人有危险！”众将悚然。他们此刻才深切意识到，陈默那支奇兵面临的，是何等绝境。）
（“我们不能硬闯。”牛满屯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他手下五千人，其中能战的核心黑水军老兵不过两千，其余是宣大新附之军，装备和士气参差不齐。阿济格麾下是镶白旗精锐和蒙古骑兵，野战能力极强，且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正面强攻，无异以卵击石，不仅救不了陈默，自己这点本钱也得全赔进去。）
（“可是将军，大人命令我们至迟在后日午时前，必须抵达潮河与汤河岔口的‘三岔沟’接应！现在阿济格堵在前面，我们怎么过去？”副将急道。）
（牛满屯的目光在地图上上下游移，最终定格在西北方向，一片标记着密集等高线和“老林”、“绝壁”字样的区域。“走不了河川，我们就翻山！从这里，绕过摩天岭，从北面插到汤河上游，再沿山脊南下，或许能避开阿济格的主力防线，从侧后接近三岔沟。”）
（“将军，那条路……地图上都没标全，向导也说只是听说有采药人走过，极其险峻，这大冬天，积雪深厚，大军根本过不去啊！辎重、火炮怎么办？”）
（“弃了！”牛满屯咬牙，独臂一挥，“所有火炮、重型辎重，就地寻找隐蔽处掩埋或破坏！全军只带五日干粮，轻装简从！能翻过去多少是多少！过不去的……自行返回居庸关，或就地分散躲藏，等待命令！”这是断腕之举，意味着即便接应成功，这支军队也将失去大部分重火力和持续作战能力。但此刻，救出陈默是第一要务。）
（“另外，”牛满屯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阿济格。挑选两百最悍不畏死、熟悉山林的老弟兄，配足火药、火罐、毒烟球，由我亲自率领，不去翻山，反而向南，悄悄摸到阿济格大营附近！”）
（“将军！您要做什么？太危险了！”）
（“我去给他放把火，造点动静！”牛满屯狞笑，“阿济格不是等着抓大鱼吗？我让他后院不得安宁！就算烧不了多少粮草，也要让他疑神疑鬼，分兵搜剿，不敢全力专注堵截大人！你们大部队，趁乱加速翻山，务必在后日午时前，赶到三岔沟以南的山岭制高点，以三堆烽烟为号！若看不到烽烟，或看到清军旗帜，便是事有不谐，你们……便自行撤回宣大，辅佐刘挺，守好家业！”）
（“将军！让我去！”副将和几名军官纷纷请命。）
（“都别争！论玩阴的、打黑枪、放野火，你们谁比老子在行？”牛满屯瞪起独眼（他本就瞎了一只眼），“这是军令！立刻执行！大部队，由王副将统带，即刻转向西北，翻越摩天岭！记住，速度要快，动静要小！”
（军令如山。尽管担忧与悲愤交织，王副将等人还是迅速行动起来。五千人的队伍，在绝望中分成了两股。主力四千余人，在向导带领下，背负着简易的攀爬工具和口粮，如同迁徙的蚁群，一头扎进了风雪弥漫、前途未卜的摩天岭绝域。而牛满屯，则带着精心挑选的两百亡命徒，换上山民或清军辅兵（缴获）的杂乱衣物，携带着各种纵火、爆炸和制造混乱的家伙，像一群真正的山魈鬼魅，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南，潜向灯火依稀可见的阿济格大营。）
（他们行动极为小心，避开了主要通道和哨卡，专走悬崖峭壁、溪流沟壑。两个时辰后，已能隐约听到清军营中传来的马嘶人语，看到巡逻火把的光亮。牛满屯趴在冰冷的雪窝里，用独臂举起单筒望远镜（缴获自杨嗣昌标营的稀罕物），仔细观察。阿济格的大营依山傍水而建，连绵数里，但显然主力集中在面向西、南方向，防备陈默可能出现的河川通道，北面和东面（靠山一侧）防御相对疏松，尤其是堆放草料、杂物和部分辅兵、民夫的区域。）
（“看到那边没有？马料堆，还有那些临时窝棚。”牛满屯低声对身边几个头目道，“等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分三队，一队去马料场和草料堆放火，火要猛，要快；一队去骚扰东面的营栅，用火药罐和毒烟球，制造混乱，越大越好，假装是从东面山上来袭；最后一队，跟我摸到中军大营附近，不用进去，把剩下的火药罐，全给我往有灯火、有旗帜的大帐方向使劲扔！扔完就跑，绝对不要恋战，按预定路线，分散撤回北面山林，能活几个是几个！”）
（“明白！”两百条汉子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他们大多是边军老卒、矿工出身，或是被清军、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亡命之徒，对清军恨之入骨，更对陈默、牛满屯死心塌地。此行可谓十死无生，但无人退缩。）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阿济格大营除了巡逻哨兵和零星灯火，大部分区域陷入沉睡。）
（突然，营地东北角的马料场和草料堆，几乎同时窜起数道冲天火柱！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借风势，瞬间蔓延，照亮了半边天，惊醒了沉睡的营地。）
（“走水啦！”“敌袭！敌袭！”凄厉的呼喊和锣声响彻营地。）
（混乱刚起，东面营栅外又接连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弥漫开来的刺鼻黄烟（毒烟球效果），黑暗中仿佛有无数人影晃动，喊杀声四起。）
（“在东面！明军从东面山上杀下来了！”不少被惊醒的清军惊慌失措，纷纷向东面涌去。）
（而就在这双重混乱达到顶点时，中军大营附近，靠近阿济格可能居住的核心区域，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爆炸声！虽然黑火药罐的威力不足以炸塌坚固帐篷，但巨大的声响、火光和四射的破片，在深夜中造成的心理震撼是无与伦比的，尤其针对的是指挥中枢！）
（“保护王爷！”“有奸细混进来了！”阿济格的戈什哈（亲兵）们一片大乱，紧紧护卫着勃然大怒、衣衫不整冲出来的英亲王阿济格。）
（“混账！哪里来的耗子？！给本王搜！一个都不许放过！”阿济格暴跳如雷，他绝不相信会有大队明军能悄无声息摸到他大营腹地，这肯定是小股精锐的骚扰破坏。但正是这种“小股”的阴损，更让他怒火中烧，感觉颜面尽失。）
（整个大营彻底炸锅。救火的、搜山的、弹压混乱的、加强警戒的……数以千计的清军被调动起来，火光、喊声、爆炸声、马蹄声混作一团，直到天色微明才渐渐平息。清点损失，烧毁了部分马料和营帐，伤亡了数十名军士（多为混乱中踩踏或误伤），更重要的是，一夜惊扰，士气受挫，也让阿济格更加确信，陈默的部队（或接应部队）就在附近，而且手段下作，意图扰乱他的部署。）
（“加强各方向警戒，尤其是东面和北面山林！多派斥候，给本王搜山！看到可疑人格杀勿论！”阿济格铁青着脸下令，他不敢再掉以轻心，尽管内心深处依旧认为陈默主力会从河川方向来，但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加强对侧后山林的搜剿，以防再次被偷袭。）
（而此刻，牛满屯和他手下侥幸活着的百余名弟兄，早已借着黑暗和混乱，如同水滴入沙，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他们用一场自杀式的骚扰，成功地让阿济格这头猛虎疑神疑鬼，被迫分散了部分注意力，也为翻越摩天岭的主力，争取了或许宝贵的一两个时辰，以及稍稍松懈的北侧防线。）
（然而，这点扰动，对于陈默所面临的、由阿济格和多尔衮构成的致命罗网而言，不过是投入沸水的一颗石子，涟漪有限。真正的考验，在于陈默自己，能否在倒计时归零、在两面大军合围之前，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生路。牛满屯的接应，本身也已陷入巨大的不确定之中。）
（陈默脑海中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36：18：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