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探子后,陈默强撑着指挥残兵,在洞口附近寻了个更隐蔽的岩凹,勉强安顿下来。篝火被小心控制,以防烟雾暴露。一千二百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同受伤的狼群互相舔舐伤口,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微弱的火焰,对抗着严寒与死神。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与希望。)
(大约两个时辰后,天光渐暗,风雪似乎小了些。派往西面寻找牛满屯踪迹的探子,终于回来了一个,而且是互相搀扶着回来的两人!两人都身负箭伤,浑身冻得发紫,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大人!找到了!找到牛将军了!”其中一名探子刚被扶到火堆旁,就嘶哑着喊道,声音虽弱,却如惊雷般在寂静的营地炸开。所有还能动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默猛地起身,差点因眩晕摔倒,他扑到探子面前:“在哪里?牛将军怎么样了?队伍还剩多少人?”)
(“牛将军……牛将军在黑风隘西边大概十五里的‘野狼峪’!他们……他们也遭了大雪和虏骑,损失不小,但……但牛将军还活着!主力……大概还有两千多人!”探子喘着粗气,语速极快,“牛将军派了好些人四处寻找大人,正好被我们撞见一个暗哨!我们亮了身份,就被带去见了牛将军!牛将军听说大人可能……可能从地洞里钻出来了,又惊又喜,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野狼峪!距离这里不过二三十里山路!而且牛满屯还保有相当兵力!这消息如同久旱甘霖,让所有幸存者眼中重新燃起了生的火焰。)
(“牛将军说,阿济格的虏骑主力,被前晚的大雪和咱们点的烽烟搞懵了,加上他之前夜袭骚扰,阿济格分兵搜山,主力一时没咬住他。他带着队伍边打边撤,也钻了山,躲进了野狼峪那条死胡同,但易守难攻,虏骑一时攻不进去,似乎也在等雪停。牛将军正愁怎么突围出来找大人,就接到了我们的消息!”)
(“太好了!”陈默重重一拳砸在石壁上,震落一片积雪。牛满屯还在,还有兵,而且就在不远处的险地据守!这是天不亡我!)
(“牛将军让卑职务必转告大人,”另一名探子补充道,神色严肃起来,“野狼峪虽然易守,但缺粮少药,撑不了几天。虏骑虽然攻得不算急,但四面围困,出口都被卡死了。牛将军说,若大人这边还有余力,或许可以……里应外合,从外面打一下虏骑的包围圈,哪怕只是制造混乱,他就能趁机带人冲出来!如果大人这边……这边实在困难,”探子看了一眼周围虚弱不堪的袍泽,声音低了下去,“牛将军说,就让大人不必管他,速回宣大,他……他会设法自行突围,或……与虏骑拼个鱼死网破!”)
(自行突围?鱼死网破?陈默太了解牛满屯了,这独眼龙说出这种话,基本就是存了死志,准备用自己和剩下兄弟的命,为他陈默争取最后一点逃回宣大的时间和空间。)
(“放屁!”陈默低声骂道,眼中却泛起血丝,“老子千辛万苦从地府爬出来,是来听他安排后事的吗?告诉牛满屯,给老子在野狼峪挺住了!最迟明晚,听我号令!里应外合,一起杀出去!”)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盘算。自己手下这一千二百人,疲惫伤残,但都是百战余生的绝对精锐,尤其是意志。牛满屯有两千多人,据险而守,士气应还在。阿济格的围困部队,经过大雪、夜袭、分兵搜山,又被自己和牛满屯先后折腾,其包围圈的严密程度和士气,必然大打折扣。关键是,阿济格此刻的注意力,很可能还集中在寻找“失踪”的陈默残部,以及防备牛满屯从野狼峪正面突围上,对他陈默这支“已死”的奇兵突然从背后(或者说侧翼)杀出,恐怕预料不足。)
(“夜枭!”陈默低喝。)
(“在!”)
(“你亲自带几个人,跟着这位兄弟,立刻返回野狼峪,把我的话原样告诉牛满屯!让他做好准备,整顿人马,备好引火之物,明晚子时,以三声铳响为号,他从东面出口佯攻,制造最大动静,吸引虏骑主力注意力!我率本部,从西面(阿济格包围圈相对薄弱处,也是我们此刻所在的方位)发动突袭,打乱虏骑部署,接应他出来!”陈默语速飞快,“记住,是佯攻,不是死战!一旦虏骑阵脚松动,他立刻带人从东面冲出来,不要回头,向东南方向,往墙子岭关口那边跑!我会带人从侧翼拖住追兵,然后在……在黑水河上游的老君庙汇合!如果失散,最终退回宣府镇集合!”)
(“明白!”“夜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几名相对状态好的夜不收,裹紧破烂的衣物,跟着那名认识路的探子,再次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风雪中。)
(“其余人,”陈默转身,面对着一双双在火光映照下重新凝聚起杀气的眼睛,“抓紧时间休息,吃东西!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给老子攒起来!明日天黑之后,咱们去接牛将军回家!也让鞑子知道,黑水军的魂,还没散!”)
(“接牛将军回家!”“杀鞑子!”低沉的、带着血腥味的吼声在岩凹中回荡。尽管虚弱,尽管伤痕累累,但这支刚刚经历了生死轮回的队伍,再次被注入了一股强悍的、复仇般的战斗意志。他们不再仅仅是求生的残兵,而是要去拯救袍泽、向敌人讨还血债的狼群。)
(陈默自己也强迫自己吞下最后一点苦涩的苔藓混合雪水,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一片空荡,“系统”消失后的不适感依旧存在,但此刻被更迫切的生存与战斗任务所覆盖。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休息时间,在脑中反复推演明晚的行动,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兵力、地形、敌情、天气、士气、意外……他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头狼,默默打磨着爪牙,等待着给猎物致命一击的时刻。)
(夜色,再次笼罩了燕山。风雪未停,但似乎小了一些,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碰撞,暂时屏住了呼吸。野狼峪内,得到消息的牛满屯,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狠狠灌了一口冰冷的烧酒,对着麾下同样疲惫却凶悍的将士们低吼道:“都听到了?大人没死!还带着弟兄们杀回来了!明晚子时,里应外合,干他娘的!是爷们的,把最后那点力气给我憋住了,到时候,跟着老子,杀出去,跟大人汇合,回宣大,吃香的喝辣的!”)
(野狼峪外,阿济格的大营。英亲王阿济格的心情却不甚美好。大雪妨碍了搜索,陈默残部踪迹全无,牛满屯据险死守难以速克,粮草被焚的后遗症开始隐隐发作(尽管皇太极已从盛京紧急调粮),多铎那边还在和卢象升残部纠缠……种种不顺,让他烦躁不已。他下令各部加强警戒,尤其是防备牛满屯狗急跳墙,同时催促进入深山搜索陈默的小股部队加快速度。他绝不相信,陈默那几千残兵,能在这种天气和地形下,从他眼皮底下彻底消失。)
(他并不知道,那支他以为已经“消失”或“困毙”的孤军,此刻正蛰伏在距离他大营不过十数里外的山岭阴影中,磨刀霍霍,准备配合他眼中的“瓮中之鳖”,给他来一记凶狠的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