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雪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些许惨淡的星月微光，映照着苍茫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燕山群峰。野狼峪，这条形如口袋、两侧峭壁耸立的山谷，此刻被一种大战前的死寂笼罩。谷口外，阿济格布置的营垒灯火零星，哨兵裹着皮袍，在寒风中瑟缩着来回走动。连续多日的围困和小规模接触，让清军对据守谷内的“明军残部”产生了一种疲沓的轻视——不过是一群困兽，还能翻天不成？）
（野狼峪内，牛满屯麾下残存的两千三百余人，早已饱餐了最后一点存粮（宰杀了部分伤马），检查了武器，默默地聚集在东侧谷口附近。人人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团压抑的、近乎疯狂的火焰。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不成功，便成仁。牛满屯拄刀，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独眼死死盯着谷外清军营地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风声可能带来的任何异响。）
（野狼峪西侧，约三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坡后。陈默的一千二百残兵，如同鬼魅般从雪地里“生长”出来。他们丢弃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用破布包裹了兵器，口中衔着木枚，在陈默和几名军官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向着预先侦察好的、阿济格包围圈西侧结合部的一处相对薄弱的营地摸去。那里驻扎着约五百蒙古喀喇沁部骑兵和部分汉军旗辅兵，因为地势稍偏，并非防御重点，警惕性相对较低。）
（寒风呼啸，完美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陈默伏在雪窝中，能清晰看到前方营地摇曳的火光和哨塔上抱枪打盹的模糊身影。他抬起手，身后队伍如同凝固的雕塑。他心中默默计数，目光投向东南方——野狼峪谷口的方向。）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终于——）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格外突兀的铳响，猛然从野狼峪谷内传来！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锣鼓声、以及无数火把突然点燃的光芒，将谷口映照得一片通明！牛满屯部，按照约定，准时发动了声势浩大的佯攻！）
（“杀啊！冲出去！”“黑水军万胜！”怒吼声顺着山谷传开，在群山中回荡，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谷中涌出！）
（西侧清军营地的宁静被瞬间打破！营地内一阵骚动，蒙古兵和汉军旗辅兵惊慌地从帐篷里钻出，下意识地望向火光冲天的谷口方向，军官的呵斥声、号角声杂乱响起。）
（就是现在！）
（陈默眼中厉色一闪，猛地跃起，嘶声怒吼，声音因极度用力而撕裂：“黑水军！杀——！”）
（“杀——！！！”一千二百条喉咙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濒死野兽般的咆哮！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花哨的战术，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冲锋！这些从地狱爬出来的汉子，将连日来的恐惧、疲惫、愤怒、绝望，全部化为复仇的火焰，挺起手中残破的刀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片刚刚被惊醒、尚在混乱中的清军营寨！）
（燧发枪？所剩无几，且受潮难用。弓箭？早已耗尽。他们依靠的，是最后的气力，是胸中那口不屈的戾气，是比冰雪更冷的杀意！）
（“敌袭！西面！西面有明军！”清军哨塔上的士兵终于发现了这从侧后袭来的、如同雪崩般的死亡洪流，凄厉的警报刚刚响起，就被几支从黑暗中激射而来的短矛（投掷的）贯穿了身体，惨叫着栽落。）
（陈默一马当先（实际无马），手中长刀卷起雪沫，第一个撞入营寨简陋的木栅！刀光闪处，一名刚从帐篷里冲出来、还未弄清状况的蒙古十夫长头颅飞起，热血喷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夜枭紧随其后，手中两把短铳（精心保存，居然还能用）连连发射，近距离将两名试图结阵的汉军旗兵轰翻。）
（混乱！彻底的混乱！这支出其不意、从绝对死角发动的亡命突击，瞬间将这支五百人的清军偏师打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除了谷内困兽，外面还会有如此凶悍、如此众多的明军！而且这些明军状若疯魔，根本不顾自身伤亡，只攻不守，见人就杀，逢帐就冲，甚至用身体撞翻火盆，点燃帐篷！）
（“挡住！结阵！”一名喀喇沁的台吉试图组织抵抗，但溃兵和火光冲乱了一切。黑水军残兵如同楔子般深深嵌入营地，疯狂砍杀，制造更大的混乱。许多人根本就是在以命换命，抱住清兵滚倒在地，用牙齿，用拳头，用头槌，进行着最野蛮血腥的搏杀。）
（“不要恋战！向西冲！冲垮他们，接应牛将军！”陈默在混战中不断嘶吼，指挥着队伍向营地东侧、通往野狼峪谷口的方向猛突。他们的目标不是全歼这股清军，而是彻底搅乱西侧防线，为牛满屯的突围打开缺口，并吸引更多清军注意力。）
（几乎在陈默发动突袭的同时，野狼峪谷口的牛满屯，看到了西侧营地骤然升起的火光和喊杀声，听到了那熟悉的、属于黑水军的咆哮。他独眼赤红，知道陈默已经动手，而且动手的规模远超他预期——这哪里是佯攻配合，分明是舍命来救！）
（“弟兄们！大人来接我们了！是爷们的，跟老子冲出去！接应大人！”牛满屯将最后一口烧酒灌下，独臂高举大刀，一马当先（他有马），向着谷外因为西侧骤变而显得有些混乱、但依旧严阵以待的清军主防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身后，两千多饱受压抑的将士，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开闸的猛虎，汹涌扑出！）
（阿济格的中军大营。突如其来的两面受敌，让这位英亲王又惊又怒。西侧营地的火光和喊杀声清晰地传来，而谷口明军的突围势头也异常凶猛。“是陈默！他没死！他从西边杀过来了！”阿济格瞬间明白了局势，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戏耍的暴怒直冲头顶。他立刻判断，陈默残部才是心腹之患，必须立刻扑灭！）
（“传令！谷口守军，给本王顶住，不许放跑一个！镶白旗巴牙喇，随本王去西面，剿灭陈默！”阿济格翻身上马，点起最精锐的千余白甲兵，杀气腾腾地扑向西侧火光冲天处。他要在陈默和牛满屯会合之前，先将陈默这支突然出现的奇兵碾碎！）
（然而，战场已然失控。西侧营地的五百守军，在陈默部亡命突击和内部放火的双重打击下，已然崩溃，残兵向着南北两侧逃散，将混乱进一步扩散。陈默根本不管身后，带着队伍，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过牛油，硬生生从营地中央贯穿，杀到了东侧边缘，这里距离野狼峪谷口，已不足一里！中间只有少量被西侧变故惊动、正试图调整部署的清军游骑和步兵方阵。）
（“牛满屯！老子来了！”陈默望见谷口方向那熟悉的、独臂挥舞大刀的彪悍身影，以及潮水般涌出的黑水军将士，胸中热血沸腾，嘶声长啸。）
（牛满屯也看到了从侧翼杀来、虽然人数不多却气势如虹的陈默部，独眼中几乎迸出泪来，狂吼道：“大人！末将来也！” 他竟不向东南预定的突围方向，而是悍然转向，迎着陈默的方向，朝着中间那部分试图阻拦的清军猛冲过去！他要与陈默汇合！）
（两支伤痕累累、却杀气冲霄的残军，如同两把尖刀，狠狠刺向中间那块试图合拢的“肉”。挡在他们之间的清军，无论是蒙古骑兵还是汉军步卒，都被这前后夹击、亡命搏杀的气势所慑，阵脚大乱。）
（“拦住他们！放箭！”清军军官声嘶力竭。零星的箭雨落下，双方都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冲锋的势头没有丝毫减缓。陈默和牛满屯，这两员虎将，仿佛回到了当年并肩血战的黑水河畔，一个刀光如雪，一个独臂狂舞，在乱军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哐！” 两把染血的长刀，终于在乱军之中，狠狠交击在一起，不是对砍，而是彼此支撑！陈默与牛满屯，隔着纷飞的血肉和雪沫，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激动、无法言喻的感慨，以及更加炽烈的战意！）
（“老牛！”）
（“大人！”）
（无需多言，汇合的瞬间，两支残军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士气暴涨！陈默毫不停歇，长刀指向东南——那是预定突围的方向，也是阿济格主力被暂时调动开的方向：“转向！东南！冲出去！去老君庙！”）
（“跟着大人！杀出去！”牛满屯怒吼，拨转马头，与陈默并辔（实则陈默无马，牛满屯将一名受伤落马的骑兵拉上马，自己跳下，与陈默一同步行冲杀），率领着汇合后近三千五百人的队伍，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撞开眼前已经动摇的清军阻拦，向着东南方的山口亡命奔去！）
（等到阿济格率领精锐白甲兵赶到西侧战场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的营地、四处逃散的败兵，以及远处雪地上那道迅速远去、没入黑暗与山岭之间的洪流足迹，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让他感到极度羞辱的失败气息。）
（“追！给本王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碎尸万段！”阿济格暴跳如雷，几乎要咬碎钢牙。他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明明兵力、形势占尽优势，却被对方以这种不要命的方式，硬生生撕开包围圈，救走了煮熟的鸭子！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他英亲王威望的沉重打击！）
（然而，黑夜、复杂的地形、刚刚经历混乱的部队、以及需要分兵防守谷口（防止还有明军残部）的现实，让大规模的追击难以立刻组织。阿济格只能派出最精锐的骑兵小队先行咬住，同时急令各部整顿，准备天亮后全力追剿。）
（但陈默和牛满屯，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汇合后的队伍，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汇合的士气，支撑着他们爆发出最后的速度。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沿着预先选定的、崎岖难行但利于摆脱追兵的山路，向着东南方向的黑水河上游老君庙方向，玩命狂奔。将清军的怒吼、号角，以及身后那片修罗战场，远远抛在了逐渐亮起的天光之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燕山群峰时，陈默和牛满屯率领的残部，已经如同滴入雪地的水珠，消失在了莽莽苍山之中。只留下野狼峪外那片被鲜血染红、又被新雪渐渐覆盖的战场，以及阿济格暴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咆哮，在寒冷的空气中渐渐飘散。）
（一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救援与突围，在双方主帅的决死意志、精妙（或说疯狂）的配合、以及一点运气的眷顾下，竟奇迹般地成功了。陈默不仅救出了牛满屯，更将阿济格精心布置的包围圈搅得天翻地覆，给予其心理和威信沉重一击。这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又再次杀穿重围的黑水军残部，其坚韧与凶悍，必将成为未来震慑敌人的传奇，也成为他们自己心中不灭的魂火。）
（老君庙，废弃破败，在晨光中静静伫立。当陈默和牛满屯带着最后一批断后的弟兄蹒跚抵达时，先行抵达的部队已经点燃了篝火，融化了雪水。没有欢呼，只有劫后余生者们相顾无言的哽咽，和倚着断壁残垣、沉沉睡去的疲惫身影。清点人数，昨夜一场血战加亡命奔逃，又减员数百，此刻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三千。）
（但，他们终究是活着冲出来了。陈默与牛满屯，背靠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东方天际那轮冲破阴云、苍白却刺眼的冬日，半晌无语。）
（“大人，”牛满屯的声音干涩嘶哑，“接下来……咋整？回宣大？”）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染血的手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他望着那轮太阳，目光似乎穿过了群山，投向了更远的南方——那片被围困的、决定这个帝国命运的核心之地。）
（“回宣大，”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但不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