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崇祯皇帝朱由检披着一件半旧的龙纹罩袍,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章已堆积如山,他却无心批阅,目光怔怔地望着摇曳的烛火,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与血丝。殿外,隐约传来城头炮击的沉闷回响,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瘦削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皇爷,夜深了,该安歇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捧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数日来几乎未曾合眼,时刻侍奉在侧。)
(崇祯恍若未闻,半晌,才用嘶哑的声音问道:“王伴伴,城外……虏骑,今日有何异动?”)
(“回皇爷,虏骑今日炮击稀疏了些,游骑似乎也收敛了。只是……”王承恩顿了顿,压低声音,“东厂和锦衣卫的孩儿们报来些风声,说虏营后方,前几日似有骚乱,隐约见火光,像是走了水(失火)。还有传言,说宣大那边……陈默的兵,好像动起来了,跟虏骑在西北边山里打了几仗,闹出不小动静。”)
(“陈默?”崇祯眼皮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如今在朝中极为敏感。杨嗣昌哭诉其造反,但那份“清君侧”的檄文和“圣旨”的抄本,他也秘密看过了,其中对曹化淳、杨嗣昌的指控言之凿凿,令他心惊。更重要的是,若陈默真能在此刻袭扰虏骑后方,无论其动机如何,对京城而言,都是一线希望。“消息……确切吗?卢象升那边呢?高起潜的关宁军,到底何时能到?”)
(“卢督师……”王承恩声音更低,带着悲意,“锦衣卫有死士冒死传回消息,卢督师被困固安以南贾家坞,虏将多铎围攻甚急,但前两日,多铎部主力似有北调迹象,卢督师压力稍减,还派了一支骑兵疑兵东出……至于高公公的关宁军,最新塘报仍说在涿州一带‘整备’,遇小股虏骑袭扰,行进迟缓……”)
(“迟缓!又是迟缓!”崇祯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乱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与狂怒,“朕的诏书一道接着一道,他们就是这般‘勤王’的?卢象升以孤军血战,陈默……一个武夫,尚知袭扰虏后!他们呢?坐拥数万精兵,就在百里之外,眼睁睁看着朕,看着这大明江山,被鞑子围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王承恩慌忙上前抚背。咳了一阵,崇祯喘息稍定,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猜疑。“曹化淳……近日在做什么?杨嗣昌呢?”)
(王承恩心中一凛,谨慎道:“曹公公……依旧称病,在私宅静养。杨督师……回京后协助城防,颇为卖力,只是……朝中颇有些议论,说他丧师失地,有负圣恩。另外……”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东厂有人报,曾见有行踪诡秘之人,夜入曹府后门,形貌不似中土人物……”)
(崇祯瞳孔骤缩,手指紧紧扣住御案边缘,骨节发白。曹化淳……晋商……范永斗……陈默檄文中的指控,与王承恩此刻隐晦的提醒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难道,他倚为臂膀的内侍,真的与东虏有所勾结?那杨嗣昌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进,声音带着惊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皇爷!皇爷!大喜!城头守军急报!虏骑……虏骑营中有变!东北方向,昨夜至今,火光冲天,杀声隐约可闻!探子冒险靠近,看见虏骑调动频繁,似有大股兵马向西北方向急驰!像是……像是他们的后院起火了!”)
(“什么?!”崇祯霍然站起,带倒了椅子,“消息可准?是哪里的兵马?”)
(“守将再三确认,火光杀声确凿!至于何方兵马……探子不敢过于靠近,只隐约看到袭击者似乎是从西北山中杀出,与虏骑战在一处,颇为悍勇。有老兵猜测,看那打法……有点像以前宣大边军的风格……”)
(宣大边军!陈默!果然是他!崇祯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眩晕袭来,他扶住御案才站稳。是陈默!那个被他猜忌、被杨嗣昌弹劾、被朝臣目为跋扈的武将,竟然真的在京师危难之际,率孤军深入虏后,焚其粮草(石匣营之事细节尚未传入),如今更在京畿之侧,与虏骑主力血战!相比之下,高起潜、还有那些逡巡不前的各地总兵……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崇祯心中翻腾——有绝境中看到希望的激动,有对忠奸难辨的羞愧与恼怒,更有一种帝王心术本能的权衡与猜忌:陈默如此悍勇,所图为何?那份“密旨”是真是假?他若解了京师之围,又该如何封赏、如何节制?)
(“再探!给朕盯紧了!有任何消息,即刻来报!”崇祯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另外,传旨兵部,令京城九门守将,严密戒备,但若虏骑有松动迹象……或许,或许可寻机出城,稍作试探,接应……接应友军。”他终究没有说出“陈默”二字。)
(“奴婢遵旨!”小太监匆匆退下。)
(崇祯重新坐下,望着跳跃的烛火,久久不语。王承恩侍立一旁,心中也是波澜起伏。曹化淳的阴影,陈默的孤忠(或野心),卢象升的绝境,虏骑的异动……这盘死棋,似乎因陈默这枚意外的棋子,骤然生出了变数。但这变数,最终会将大明带向何方?)
(通州,清军大营,皇太极御帐)
(帐内药味浓重。皇太极半靠在铺着厚厚皮毛的御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咳嗽声不断,手中却依旧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紧急军报。多尔衮、阿济格(已从野狼峪方向狼狈赶回)、以及留守的阿巴泰等王公贝勒,肃立帐下,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陈默。”皇太极看完军报,竟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比哭还难听,带着痰音和压抑不住的震怒,“焚我粮草于石匣营,戏耍阿济格于野狼峪,如今更与牛满屯残部汇合,消失在山中……咳咳……我十万大军围困明国都城,竟被此獠区区数千残兵,搅得天翻地覆,颜面尽失!”)
(阿济格满面羞愤,噗通跪倒:“臣弟无能!中了那陈默奸计,请皇上治罪!”)
(“治罪?”皇太极冷冷瞥了他一眼,“治了你的罪,能让烧掉的粮草回来?能让死去的勇士复活?能抓住陈默?”他喘息几下,缓缓道,“此非你一人之过。是朕,是小瞧了这明国边将的狠劲与胆略。也小瞧了……这燕山。”)
(他目光扫过多尔衮:“南线如何?卢象升可曾剿灭?”)
(多尔衮躬身:“回皇上,多铎已率主力回援,参与围堵陈默。留副将继续围攻贾家坞。卢象升残部虽被削弱,但仍据险顽抗。据报,其曾分兵疑兵东出,末将已派兵追击。”)
(“卢象升……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陈默……才是心腹之患。”皇太极咳嗽着,眼中寒光闪烁,“此人不除,我大军后方永无宁日。其用兵狡诈凶悍,火器精良,更兼在宣大根深蒂固,若让其走脱,返回宣大,必成我大清日后南下之大碍!”)
(“皇上,如今我军粮草被焚,转运艰难,京师一时难下。陈默残部遁入深山,难以捕捉。是否……”阿巴泰谨慎开口,“是否暂缓攻城,先行回师,巩固关内已得之地,待粮草齐备,再图后举?”这是比较稳妥的建议。)
(“回师?”皇太极缓缓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时回师,则前功尽弃,天下人皆笑我大清十万铁骑,被一无名小卒惊走!京师必下!但……策略需变。”)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诸王:“阿济格,你的罪,朕先记下。着你戴罪立功,统帅镶白旗及蒙古各部,共两万骑,给朕搜山!沿着潮河、白河、汤河,所有山谷隘口,给朕一寸一寸地搜!陈默残部不足三千,人困马乏,缺粮少药,他们跑不远!重点搜查黑水河上游,老君庙,摩天岭一带!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嗻!”阿济格重重叩首,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多尔衮,你速率正白旗主力南下,与多铎合兵,三日内,朕要听到卢象升全军覆没的消息!不必留活口,斩草除根!”)
(“嗻!”)
(“阿巴泰,杜度,你二人继续统领大军,围困京师。攻势可稍缓,但营垒不减,旌旗更密,每日炮击、游骑袭扰不可断!要让明国皇帝和守军,感觉我军主力仍在,不敢出城!”)
(“嗻!”)
(“至于粮草……”皇太极看向负责后勤的汉臣,“传令盛京,不惜一切代价,加急转运!走山海关,走蒙古诸部,能送多少是多少!告诉将士们,再坚持半月,破了北京,金银女子,十倍偿之!”)
(分派完毕,皇太极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靠回榻上,剧烈咳嗽,帕子上再次见红。内侍慌忙上前。诸王默默退出。)
(帐外,寒风凛冽。多尔衮与阿济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杀意。陈默,这个名字,已从需要剿灭的“叛将”,上升到了必须不惜代价铲除的“国敌”高度。皇太极的决心很明确:京师要围,卢象升要灭,但陈默,必须死!哪怕为此推迟破城,哪怕承受更大的粮草压力。)
(而此刻,被两位大清亲王视为心腹大患的陈默,正与牛满屯在黑水河上游的老君庙废墟中,舔舐伤口,望着东南方向京师与通州的隐约烽烟,谋划着下一步,是给予这庞然大物更致命的一击,还是抽身远遁,以待来时。)
京畿战局,因陈默这只“蝴蝶”的拼死振翅,风向已悄然改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