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坞,这座河畔小村,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断壁残垣之间,尸体层层叠叠,冻土被鲜血浸透又冻结,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卢象升麾下最后的千余名天雄军将士,依托着最后几处残破的院墙和临时搭建的街垒,进行着绝望而顽强的抵抗。)
(多铎的主力虽已北调参与围剿陈默,但留下的镶白旗偏师和蒙古附庸兵,依旧在副将苏克萨哈的指挥下,如同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箭矢如蝗,火铳轰鸣,刀光剑影在残阳下闪烁,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蓬血雨。)
(卢象升的猩红斗篷早已破烂不堪,被血污染成暗褐色,如同一面残破的旗帜,依旧矗立在战线的最前沿。他左臂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浸湿了刀柄,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身边,参将杨国柱(此杨国柱为卢象升部下)已战死,尸体就倒在不远处,双目圆睁。游击、守备级别的军官,几乎伤亡殆尽。还活着的,多是普通士卒,甚至是被卢象升气节感召、自愿留下死战的民壮。)
(“督师!东面守不住了!鞑子冲进来了!”一名满脸血污的哨官跌跌撞撞跑来,话音未落,一支流矢正中其咽喉,他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卢象升看都没看一眼,嘶哑着嗓子吼道:“堵上去!用尸体堵!不许退!” 他亲自带着最后的亲兵家丁,扑向东面缺口。刀光起落,连劈两名冲进来的清军巴牙喇,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身边的亲兵又倒下了三个。)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陈默的袭扰,为他争取了几天宝贵的时间,但也仅此而已。多铎主力虽去,留下的兵力依旧足以碾碎他们。杨国柱的疑兵东出,或许吸引了部分清军,但杯水车薪。高起潜的关宁军,依旧在几十里外“持重”,不见踪影。朝廷……怕是早已将他们遗忘在这绝地。)
(“报——!” 一名浑身是伤的信使(陈默先前派出的,侥幸未被清军截杀)被两名士兵搀扶到卢象升面前,气若游丝,“督师……陈……陈总兵信……” 他递上一个染血的油布包。)
(卢象升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迅速打开。依旧是素绢,字数不多,笔迹仓促:“卢公钧鉴:弟已焚虏粮于石匣,重创其军,引虏主力西顾。公处危境,弟心如焚。然虏势仍炽,恐难直援。公宜速决,或伺机突围东南,或……留待天时。万望珍重,以图后举。弟陈默再拜。”)
(信是旧的,显然写于陈默奇袭石匣营后、自身陷入重围前。但此刻看到,卢象升心中依旧泛起一丝暖意与苦涩。陈默做到了他承诺的,甚至做得更多,将自身置于绝地。而自己……)
(他将素绢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那薄薄的绢布能带来最后一丝力量。环顾四周,还能站立的将士已不足五百,个个带伤,面有菜色,眼中却无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诸君!”卢象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我卢象升,受国厚恩,委以督师重任,却丧师失地,有负圣上,有负天下!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眼中含泪,却昂然不坠:“然,卢某死不足惜!尔等皆我大明好儿郎,父母所生,妻子所盼!陈总兵在外血战,朝廷或仍有援军!愿意随卢某死战到底,为我大明留最后一点血性的,留下!家中尚有牵挂,或欲为大明保留一丝元气的,现在可自寻生路,卢某绝不阻拦,亦不相怪!”)
(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清军的号角。片刻,一个断了一只胳膊的老兵嘶声吼道:“督师!俺跟您十几年了,从大名府到巨鹿,再到这儿!俺不走!俺跟鞑子拼了!”)
(“拼了!”“死战!死战!”残存的将士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声震四野。)
(卢象升虎目含泪,哈哈大笑,笑声悲怆而豪迈:“好!好!好!今日,我卢象升与众将士,共赴国难,无愧天地!杀——!”)
(“杀——!”最后的五百余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向着再次涌来的清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没有阵型,没有退路,只有以命换命的疯狂搏杀!)
(卢象升一马当先,刀光过处,清军人仰马翻。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巨鹿血战的时刻,浑身是胆,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亲兵家丁紧随其后,一个个倒下,用生命为督师开辟道路。)
(然而,人力终有尽时。苏克萨哈看出卢象升是核心,调集了最精锐的白甲兵和弓箭手,重点围杀。)
(“放箭!”)
(箭雨泼洒而来,卢象升身边最后的亲兵被射成了刺猬。他本人也身中数箭,其中一支穿透了胸甲,深深扎入左胸。他闷哼一声,踉跄几步,以刀拄地,才未倒下。)
(“卢蛮子!还不下马受降!”苏克萨哈在亲兵簇拥下,用生硬的汉语高喊。)
(卢象升吐出一口血沫,染红了花白的胡须。他挺直腰杆,尽管鲜血已浸透战袍,目光却依旧如电,扫过围上来的清军,最终望向东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也是他家乡的方向。)
(“我大明……”他嘶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生命的力量,“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督师!”)
(言罢,他猛地拔出插在胸前的箭矢,带出一蓬热血,怒吼一声,挥刀冲向最近的一名清军佐领!)
(那名佐领被其气势所慑,竟然后退半步。卢象升刀光闪过,佐领头颅飞起。但更多的长枪、刀剑,从四面八方刺来、砍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杀场。卢象升,这位明末最后的柱石之一,背负着无尽的悲愤、遗憾与忠诚,倒在了贾家坞的残垣断壁之间。他双目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柄卷刃的佩刀。)
(主将既殁,残余的天雄军将士在最后的疯狂抵抗后,也悉数战死,无一人投降。贾家坞,这座无名小村,以最惨烈的方式,铭记了卢象升和这支忠勇之军的最后一刻。)
(苏克萨哈策马来到卢象升的尸体前,看着这位即使死去依旧怒目圆睁的明国督师,心中竟也生出一丝凛然。他下马,对着卢象升的遗体,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厚葬卢督师,收敛明军将士遗体,一并掩埋。”苏克萨哈对部下吩咐。这是对勇者的尊重,哪怕他是敌人。)
(消息很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别送往通州的皇太极御帐,和几十里外涿州高起潜的关宁军大营。)
(通州,皇太极接到战报,沉默良久,只说了句:“可惜了,一代名将。”便挥手让报信人退下。卢象升的死,在他意料之中,也是既定战略的一部分。他更关心的,是陈默的动向,以及京师的最终命运。)
(而涿州,关宁军大营,中军帐内,监军太监高起潜接到卢象升全军覆没、力战殉国的消息时,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小火炉上,夹起一块炙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鹿肉。他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似有惋惜,似有轻松,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卢督师……忠勇可嘉,奈何天命不佑啊。”高起潜慢条斯理地将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某种珍馐,又仿佛在品味这个消息背后的意味。他擦了擦油腻的手指,对侍立一旁、面带戚容的关宁军将领祖宽(祖大寿之侄)道,“既如此,卢督师部已没,我军独木难支。传令下去,全军拔营,缓缓……撤回山海关吧。京师之围,非我等力所能解了。”)
(祖宽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看到高起潜那平静无波、却暗藏寒光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道:“末将……遵命。”)
(卢象升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有限,却让这潭死水,更显浑浊与绝望。一面是忠臣良将的悲壮殉国,一面是监军太监的冷漠自保,大明朝最后的气数,在这京畿之地的寒风中,愈发飘摇欲坠。)
(而这一切,尚未被远在黑水河上游老君庙废墟中休整的陈默所知。他正面临着新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