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的爆裂声和铁砧的捶打重新填满议事厅,但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更深沉的死寂,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每个人裹在其中。陈默手中的锉刀匀速刮过枪管内壁,发出单调刺耳的摩擦声。他背对着所有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敬畏、恐惧、不解,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老王和李木匠被抬下去的地方,留下两小片水渍,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别的什么。)
“雷尊。”
声音来自门口,是派往张家口的信使之一,浑身裹着寒气,脸色冻得青紫,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却有种奇异的亮光,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大事临头的紧张。“小人……回来了。”
陈默锉刀不停,只是微微侧过头:“说。”
“小人没到保安州,”信使喘着粗气,语速极快,“离着还有三十里,就遇到溃兵了!漫山遍野,全是逃难的人!建奴……建奴真来了!先锋是阿巴泰的旗,五千精骑,前天夜里破的龙门所,昨天一早天没亮就扑到保安州城下!城……半天就破了!守备大人当场战死,衙门烧了,粮仓……粮仓被抢空了!”
议事厅里,连打铁声都停了片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一座州城如此轻易地陷落,那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寒意,依旧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陈默缓缓放下锉刀,转过身。脸上溅落的血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让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庞更添几分冷硬。“怀来卫呢?”
“怀来卫闭门死守,暂时还没破,但被围得铁桶一般!建奴主力劫了保安州,正分兵扫荡周边村镇,杀人抢粮,火光几十里外都能看见!”信使的声音带着哭腔,“回来的路上,到处都是死人,冻僵的,砍死的……河沟都塞满了……”
“赵百川那边,有什么动静?”陈默打断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信使愣了一下,努力回忆:“赵掌柜……不,那位赵大人,他让小人带话给雷尊。他说……‘预警已传,然鞭长莫及,徒唤奈何。京城震动,然朝议纷纷,主抚主战,莫衷一是。宣府总兵杨国柱已奉严令,谨守宣府,不得浪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赵大人还说……‘边陲有奇士,可相机自处。若有……实证,或可上达天听,以为斡旋。’”
实证。相机自处。
陈默咀嚼着这两个词。赵百川的潜台词很清楚:朝廷现在一团乱麻,指望不上。你独石口堡有什么本事,自己看着办。如果能拿出更实在的“功劳”或者“祥瑞”,或许还能在朝廷那里为你争取一点名分或空间,避免被直接打成“匪类”。
他看了一眼脑海中的声望值:【4100点】。燧发枪图纸花了两千,刚才杀人“奖励”了一千。沙漏上方的金色沙砾,似乎又悄然滑落一丝。【历史修正度:1.5%】纹丝不动。看来,仅仅传递预警,未能改变保安州陷落的结局,对所谓“历史”的修正微乎其微。
也好。陈默心中冷笑。他本就不指望那腐朽的朝廷。赵百川的“相机自处”,正合他意。
“知道了。下去休息,领一份热食。”陈默对信使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小军官,“堡外游骑哨探,扩大到二十里。发现任何溃兵、流民队伍,尤其是携带兵器、青壮较多的,立刻来报。注意甄别,提防奸细混入。”
“是!”小军官肃然应命,独臂捶胸,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深处对陈默的敬畏似乎又深了一层。
“老王和李木匠,”陈默顿了顿,“醒了之后,告诉他们,枪还得继续造。给他们半天时间,处理……后事。半天之后,我要看到铁匠铺和木匠棚恢复正常。告诉他们,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拼命活。”
小军官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明白!”
陈默不再言语,重新拿起工具,这次不是锉刀,而是拿起一根初步成型的枪管,对着门口照进来的天光,眯起一只眼,仔细校对着直度。阳光透过飘雪,落在他沾血的衣襟和沉静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冷酷与执拗的轮廓。
堡子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在血腥的肃杀和外界巨大的生存压力下,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铁匠铺的炉火更旺,敲打声更急。巡逻的民兵眼神锐利如鹰。连那些刚刚还因同乡被杀而心有戚戚的流民,也在短暂的恐慌后,被更深的危机感驱使,更加卖力地投入到筑墙、制煤、准备春耕的劳作中。那两滩血,似乎以某种残酷的方式,将散沙般的人心强行挤压、黏合在了一起,虽然裂缝犹在,却暂时被对外的恐惧和对“雷尊”铁腕的服从所覆盖。
三天后。
第一支勉强能用的燧发枪,摆在了陈默面前。枪管黝黑,略显粗糙,木托是新削的,带着毛刺。燧发机的结构看起来有些笨重。但在场的所有工匠,老王(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但打铁的动作更沉默、更用力了)、李木匠(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埋头刨削)、小军官,还有那二十个被选中的年轻民兵,都屏住呼吸,看着陈默。
陈默检查了枪机,装入定量火药和铅子,走到议事厅外院子里临时划出的试枪区。雪已经停了,满地银白。他端起枪,抵肩,瞄准五十步外一个竖起的草人靶子。
“嗤——咔!”
燧石击打火镰,火星引燃药池中的引火药,火光一闪!
“轰!”
一声比火绳枪更干脆、更响亮的轰鸣!枪身猛地后坐!白烟腾起!
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子胸口位置,应声破开一个大洞!草屑纷飞!
“成了!”
“打中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尽管烟雾弥漫,尽管后坐力震得陈默肩膀发麻,尽管这枪简陋得可怜,但这是独石口堡自己造出来的第一支火枪!一种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混杂着创造与毁灭的奇异兴奋,在所有参与者心中升腾。
陈默放下还在发烫的枪管,仔细检查枪身和枪机。燧石有磨损,击发机构有轻微变形,但整体结构完整。他点点头:“可以。就按这个制式,继续造。老王,带人总结经验,优化锻打和淬火。李木匠,枪托弧度再调整,要更贴合肩膀。你们二十个,”他看向那些眼巴巴的年轻民兵,“从今天起,编为‘火器队’。除了帮忙造枪,每天抽两个时辰,练习装填、瞄准、击发。没有火药实弹,就用空枪练动作,用木棍练端枪稳!”
“是!雷尊!”二十个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齐声吼道。能进入这新建的、看起来就非同一般的“火器队”,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更好的活下去的机会。
【叮!首次成功制造并试用燧发枪(原始)!】
【获得声望值:1500点!】
【叮!成就达成:军械自主(初级)!获得声望值:800点!】
【当前声望值:6400点!】
【检测到声望值突破6000点,解锁新兑换项:【初级火药颗粒化技术】!兑换需声望:1200点。】
【解锁新兑换项:【简易战地急救手册(含酒精消毒、缝合)】!兑换需声望:800点。】
陈默毫不犹豫,先兑换了火药颗粒化技术。燧发枪的威力、射程和可靠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火药质量。颗粒化火药燃烧更充分、更稳定,是质的提升。信息流涌入的同时,声望值降至5200点。
“火药作坊单独划出来,按新法子试制颗粒火药。注意安全,远离明火,单独找可靠的人手。”陈默吩咐下去。声望值还够,他看了一眼那急救手册,暂时没动。现在最缺的不是救治,是杀敌和自保的力量。
就在这时,堡墙望楼上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北面!北面有动静!大队人马!打着旗号……看不清楚!人数不少!”
陈默眼神一凛,将手中燧发枪扔给旁边一个火器队少年:“上墙!”
北门箭楼,寒风凛冽。陈默眯眼望去,只见北方雪原尽头,一股黑色的洪流正缓缓向独石口堡方向蠕动。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那逶迤的队伍,扬起的雪尘,以及队伍中隐约可见的、不同于后金军队的旗帜轮廓,都显示这不是小股溃兵或游骑。
“是官兵。”旁边的小军官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您看那旗帜颜色和形制……像是宣府镇的兵。”
宣府镇的兵?他们来独石口堡做什么?援军?还是……
很快,那支队伍更近了些。约莫有五六百人,衣甲相对齐整,但多数人面带菜色,行军队列也有些松散。队伍前方,几杆略显残破的“杨”字将旗和宣府镇的认旗在寒风中飘摇。为首的是一名穿着山文铠的将领,骑在马上,不断向独石口堡张望,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显然,他们也看到了独石口堡那明显修缮加固过、尤其是北面那段灰白突兀的“城墙”,以及堡墙上严阵以待的人影。
队伍在距离堡墙约一里处停下。那名将领带着十余骑亲兵,缓缓策马来到堡下,仰头高喊:“墙上守将何人?吾乃宣府镇游击将军郭振武!奉总兵杨大人将令,巡视边堡!速开堡门!”
游击将军?郭振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