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的闸门轰然落下的巨响,仿佛一道分水岭,将血腥、挣扎与死亡暂时隔绝。关内,是劫后余生者压抑的哽咽、粗重的喘息,以及相互搀扶、蹒跚前行的踉跄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汗臭和硝烟混合的气味,但其中,已悄然多了一丝名为“希望”的颤栗。陈默在夜枭等人搀扶下,勉强登上关墙,最后看了一眼关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修罗场,和远处清军不甘逡巡的骑影,一言不发,转身,在守关将领复杂而略带敬畏的目光中,被护送下城,踏上了通往宣府的官道。)
(回程之路,不再有追兵,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沿途的堡寨、村落,闻讯早有百姓自发聚集在道旁,箪食壶浆,泪眼朦胧。他们看到的,是一支怎样凄惨却又令人肃然起敬的队伍啊!残破的旗帜,褴褛的衣甲,遍布伤痕、神情麻木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士兵,以及那些相互搀扶、甚至是用简易担架抬着的重伤员。担架上,许多已是冰冷的躯体。没有人欢呼,只有低低的啜泣、压抑的悲愤,和将手中仅有的、或许能救命的干粮、热汤塞到士兵手中的颤抖双手。无数白发老妪、稚龄孩童,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亲人的面孔,找到了的,抱头痛哭;找不到的,眼神空洞,呆立原地。)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肩上所担负的,是何等沉重。陈默拒绝了坐车,坚持步行,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们的将军,和他们一样,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与此同时,居庸关“大捷”(尽管是惨胜,且主要目的是突围)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远比队伍行进更快的速度,先一步飞向北京,飞向紫禁城。这消息在传递过程中,被沿途的官吏、驿卒、乃至百姓不断添枝加叶,加工渲染,等到传入北京时,已变成了一个足以让绝望之人癫狂的神话——)
(“陈总兵于居庸关外,聚宣大义民数万,设下十面埋伏,诱阿济格主力入彀,一场血战,阵斩虏骑两万有余,镶白旗精锐尽丧,阿济格仅以身免,单骑逃回通州!”)
(“陈将军亲冒矢石,手刃虏将数十员,浑身浴血,犹自大呼酣战,虏骑望风披靡!”)
(“居庸关守将感其忠勇,开关迎入,鞑子追兵望关兴叹,不敢近前!”)
(“经此一役,虏酋皇太极闻风丧胆,已有退兵之意!”)
(紫禁城,乾清宫)
(当这份经过兵部、锦衣卫、东厂多方“印证”(实则是选择性采信和夸张)的“捷报”,连同陈默所部已安然退入居庸关、正在返回宣府途中的确切消息,一并被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用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宣读出来时,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崇祯皇帝一声近乎嘶哑的狂笑打破!)
(“哈哈哈!天佑大明!天佑朕躬!陈爱卿!真乃朕之卫、霍!国之干城!”崇祯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连日来的阴郁、病容一扫而空,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在御案后来回疾走,挥舞着手臂,“阵斩两万!大破阿济格!好啊!太好了!此乃朕登基以来,对虏第一大捷!足以告慰卢督师在天之灵!足以震慑朝野那些怯战畏缩之徒!”)
(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甄别战报的真伪与水分,陈默的“胜利”和“生还”,对他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溺水稻草!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他摇摇欲坠的皇权合法性、对他这个“天子”权威的一剂强心针!看,朕并非无人可用,并非众叛亲离!还有忠臣良将为朕血战,还能取得如此“大捷”!)
(“王伴伴!拟旨!立刻拟旨!”崇祯冲到御案前,几乎是用吼的下令,“前旨加封太子少保、平虏将军、总督宣大山西军务、赐尚方宝剑,即刻明发天下,着陈默不必来京谢恩,速回宣大整军经武,为国屏藩!”)
(“加封陈默为‘太子太保’,晋‘镇北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太子太保为虚衔,镇北侯为爵位,丹书铁券更是殊荣)崇祯兴奋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将能想到的所有荣衔都堆到陈默头上,“赏银十万两,绸缎千匹,犒赏有功将士!阵亡者加倍抚恤,其子弟可入国子监,或荫补官职!”)
(“还有,将这份捷报,明发邸报,传抄各省,晓谕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大明将士的英武,朕赏功罚过的决心!”)
(“立刻选派得力太监,携带朕的封赏圣旨、印信、丹书铁券,并内帑银五万两(先给一部分),由锦衣卫、京营精锐护送,星夜兼程,送往宣府,务必亲自交到陈爱卿手中!告诉他,朕在京师,盼他再建新功,早日扫清虏氛,朕当与他,共饮于奉天殿!”)
(这一连串的封赏,力度之大,速度之快,远超常规。太子太保、镇北侯、世袭罔替、丹书铁券……这些都是人臣极致的荣宠,尤其是对于陈默这样出身不高、曾被视为“跋扈”的边将而言,更是破格中的破格。崇祯这是在用最高的政治荣誉和物质赏赐,来牢牢绑住陈默这辆突然出现的、看似无比强悍的战车,并以此向天下昭示:顺我者昌,忠我者赏!)
(“奴婢领旨!这就去办!”王承恩也激动得老泪纵横,仿佛看到了大明中兴的一线曙光,匆匆下去安排。他知道,这份封赏送出,朝廷与陈默的关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微妙而又危险的阶段。)
(朝堂暗流)
(圣旨明发,捷报传抄,整个北京城瞬间沸腾了!尽管大多数人依旧饥肠辘辘,尽管城外清军围困未解,但“镇北侯陈默大破东虏于居庸关,阵斩两万”的消息,依然像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了这座垂死帝都的躯体。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如果还有开着的),人人争相传颂陈默的“神勇”,仿佛一夜之间,陈默就成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岳武穆再世。守城士卒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看向城外虏营的目光,也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恨意与期待。粮价奇迹般地稳住了,甚至有小幅回落——人们觉得,也许,真的能撑到“陈侯爷”解围的那一天?)
(然而,紫禁城的暖意与街头的狂热,并不能掩盖朝堂深处的暗流汹涌与刺骨寒意。)
(温体仁府邸。首辅温体仁捏着那份抄送的捷报和封赏旨意,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不见底的阴沉。他太了解崇祯了,这位皇帝在极度困境中,会变得异常多疑和……慷慨。对陈默的封赏,已不仅仅是酬功,更是**!这意味着,一个手握重兵、声望如日中天、且很可能对朝廷(尤其是对他温体仁这样的“旧党”)并无多少好感的军阀,即将正式登上政治舞台的中心,其权势将远超当年的袁崇焕,甚至可比唐之藩镇!这对把持朝政多年的他而言,绝非福音。)
(“陈默……陈默……”温体仁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卢象升刚死,他就冒出来了……真是好时机啊。杨嗣昌……怕是彻底完了。”他知道,随着陈默的崛起和崇祯的态度,杨嗣昌这个“前任”宣大总督兼政敌,将再无翻身之日,甚至可能被当作替罪羊和安抚陈默的祭品。而他自己,也必须重新审视与陈默的关系,是拉拢,是压制,还是……)
(曹化淳私宅。这里的气氛,已不是阴冷,而是透着一股垂死的绝望与疯狂。曹化淳半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原本富态的脸庞深深凹陷下去。捷报和封赏的消息,如同两道追命符,狠狠砸在他的心头。陈默的檄文中,直指他与晋商、与东虏勾结,如今陈默立下“不世之功”,圣眷正隆,崇祯为了安抚陈默,会怎么做?杨嗣昌已经完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曹化淳?范永斗的罪证,陈默手里到底有多少?)
(“干爹……咱们……咱们怎么办?”一个小太监哭丧着脸,声音发颤,“陈默那杀神回来了,还封了侯,皇上这么赏他,会不会……”)
(“闭嘴!”曹化淳嘶声喝道,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困兽般的凶光,“他没证据!皇上……皇上还得用咱们!去,把咱们手上那些‘东西’,再理一理!还有,给关外递个信,问问……问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破城?!”他已近乎狗急跳墙,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城外的清军身上,甚至可能存了“开门揖盗”、鱼死网破的疯狂念头。)
(其他势力。兵部尚书张凤翼松了口气,陈默的“胜利”至少暂时缓解了兵部的压力。侯恂、刘宗周等清流官员,对陈默的“忠勇”表示赞赏,但对其可能形成的“尾大不掉”之势亦怀隐忧。各地滞留在京的勤王军将领,则心态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暗自打算看看能否依附这位新贵的。)
(崇祯慷慨激昂的封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早已浑浊不堪的朝局池塘,激起的不仅仅是希望的浪花,更有深藏水底的淤泥与漩涡。所有人都意识到,随着陈默的回归与崛起,大明王朝最后几年的政治格局与权力平衡,将被彻底打破。一场围绕陈默、皇权、旧党、内侍、乃至城外清军的,更加诡谲复杂的大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而此刻,这场博弈的核心——新鲜出炉的“太子太保、镇北侯、总督宣大山西军务、赐尚方宝剑、丹书铁券”陈默,正带着满身伤痕和疲惫不堪的部下,在宣大百姓的含泪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根基之地,走向等待他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凯旋”。)
(朝廷的使者,带着沉甸甸的圣旨、印信、丹书铁券和银两,已从北京出发,星夜赶往宣府。当这份承载着皇帝破格恩宠与朝堂复杂算计的旨意,送到陈默手中时,他会如何应对?是感激涕零,欣然领受,借此进一步巩固权势?还是冷静以对,甚至……有所推拒?宣大,又将如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滔天荣耀与随之而来的无尽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