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总督衙门(现“平虏将军行辕”,或许很快要换牌匾了)前,人山人海,旌旗招展。得知陈默即将归来的消息,全城军民几乎倾巢而出,从城门一直排到衙门口。道路两旁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洒上了仅存的黄土。当那一面熟悉的、虽然残破却依旧猎猎飘扬的日月浴血旗出现在长街尽头时,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浪几乎要将冬日的云层掀开!)
(“陈将军回来了!”“镇北侯!是镇北侯!”“侯爷万胜!黑水军万胜!”)
(欢呼声中,陈默一马当先(此时已有马),缓缓行来。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外面罩着那件琪琪格缝制的皮袄,脸上胡茬未净,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与风霜,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道路两旁一张张激动、期盼、含泪的面孔。他身后,是牛满屯、刘挺、石头等将领,以及历经劫难、伤痕累累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队列的黑水军将士。再后面,是阵亡将士的灵牌和部分重伤员的担架。欢呼声在看到灵牌和担架时,稍稍低沉下去,化为压抑的啜泣和更深的敬意。)
(琪琪格抱着襁褓中的陈平安,在“驼子”、老王等宣大核心文武的簇拥下,早已等候在行辕大门前。看到陈默身影的刹那,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下,却强忍着没有扑上去,只是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陈平安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咿呀出声。)
(陈默在衙门前翻身下马,目光首先落在妻儿身上。他大步上前,在万众瞩目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琪琪格泪湿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儿子温热的小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琪琪格哽咽点头。)
(陈默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还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的声音道:“陈默,回来了!带出去的弟兄,没能都带回来……是我陈默无能,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们的家人!”他顿了顿,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但,我们还活着!宣大,还在!从今往后,我陈默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鞑子的铁蹄,再踏进宣大一步!绝不让我们的父母妻儿,再受颠沛流离之苦!阵亡的弟兄,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家人,我陈默养之!你们的仇,我陈默,还有活着的每一个宣大人,必报之!”)
(“报仇!报仇!”“誓死追随侯爷!”人群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许多士兵和百姓激动得跪倒在地。)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陈默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所有高级将领和文官,听取“驼子”关于宣大近期状况、各方情报的简要汇报,并处理最紧急的军务民政。直到傍晚,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后堂,与家人用了顿简单的团圆饭。席间,琪琪格将陈平安轻轻放入他怀中,小平安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阿爸”,不哭不闹,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陈默的一根手指。那柔软的触感,瞬间击穿了陈默心中最坚硬的冰层,连日来的杀戮、疲惫、算计仿佛都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些许。)
(“平安……平安就好。”陈默低声念着儿子的名字,这是他对这个乱世,最朴素也最奢侈的期盼。)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并未持续多久。第二天正午,宣府镇城外蹄声如雷,一队盔明甲亮、打着龙旗和黄罗伞盖的宫廷仪仗,在数百名锦衣卫和京营精锐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抵达城下。)
(朝廷的封赏天使,到了!)
(为首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高宇,一个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中年太监,乃是王承恩的亲信。他手持明黄圣旨,昂然入城,直趋“平虏将军行辕”。宣府文武早已得到消息,在陈默带领下,于行辕大堂外摆开香案,跪迎天使。)
(“圣旨到——!宣府总兵、平虏将军陈默接旨——!”高宇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在肃静的大堂前格外刺耳。)
(陈默整理了一下特意换上的崭新官服(赶制),撩袍跪倒,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牛满屯、刘挺等人虽然也跟着跪下,但眼神中却带着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
(高宇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圣旨辞藻华丽,极尽褒扬之能事,从陈默“忠勇性成”、“智略宏深”说起,历数其“设计定乱,重掌宣大”、“亲率劲旅,深入虏庭,焚其粮秣,断其归路”、“会合义师,大破凶锋于居庸关下,斩馘无算”等“功绩”(显然采纳了夸张版本),最后宣布封赏:)
(“……特加封陈默为太子太保,晋镇北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食禄二千石。仍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挂平虏将军印,节制诸镇兵马,赐尚方宝剑,准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赏内帑银十万两,彩缎千匹,以酬勋劳。所部有功将士,着该督从优议叙,兵部具题给赏。阵亡官兵,加等优恤,仍准入祀忠烈祠。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大堂前一片寂静。太子太保、镇北侯、世袭罔替、丹书铁券、总督三镇、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便宜行事……这一连串令人眩晕的头衔和权力,如同一个个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就连事先有所预料的陈默,听着那一个个字眼,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崇祯这是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几乎都给了!这份“殊恩”,重得让他都有些喘不过气。)
(“臣,陈默,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默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宠与滔天权势的明黄圣旨。紧接着,又有太监捧上鎏金的“镇北侯”金印、丹书铁券(仿制)、以及那柄装饰华丽、代表着“如朕亲临、先斩后奏”权力的尚方宝剑。)
(陈默一一接过,感觉手中之物,重逾千钧。这不是简单的赏赐,这是把他架在了烈火上炙烤,也是将他与大明王朝这艘破船,更紧地绑在了一起。)
(高宇见陈默恭顺接旨,脸上倨傲之色稍敛,挤出一丝笑容:“侯爷快快请起!皇上对侯爷,那可是寄予厚望,恩宠有加啊!这丹书铁券,自国朝以来,外姓功臣得赐者寥寥无几;这尚方宝剑,更是代天巡狩,生杀予夺!侯爷今后,可要更加尽心王事,莫负皇恩才是。”)
(“陈默谨记天使教诲,必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陈默起身,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示意“驼子”上前,接过赏赐的银两绸缎清单,并安排天使一行到驿馆休息,设宴款待。)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陈默独自一人,捧着圣旨、金印、铁券、宝剑,回到后堂书房。他将这些东西轻轻放在书案上,凝视良久。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冬日天光,映照着这些象征着极致荣耀与权力的物件,泛着冰冷而虚幻的光芒。)
(“太子太保……镇北侯……世袭罔替……丹书铁券……”陈默低声重复着,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或许是武人梦寐以求的终点。但在这末世,在这内忧外患、朝政糜烂的时节,它们更像是催命符,是把他和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彻底绑死的绳索。崇祯的“慷慨”背后,是绝望的拉拢,是转移矛盾的需要,也是……更深沉的算计与制衡。给了你无上荣耀和权力,你就得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成为众矢之的,替他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系统”消失后,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这份封赏,利用得好,是整合宣大、扩张势力的绝佳名分和资源;利用不好,就是怀璧其罪,内部分裂、外敌觊觎的祸根。朝廷内部,太后保下了曹化淳、张凤翼,说明崇祯的权威并非绝对,朝中反对或忌惮自己的势力依然强大。这份圣旨,或许明天就会成为温体仁等人攻讦他“跋扈”、“威福自专”的借口。)
(还有那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听起来权势滔天,但用起来,分寸极难把握。斩谁?如何奏?稍有不慎,便是僭越,是谋逆。崇祯给他这把剑,是信任,更是试探,是把他放在火上烤,看他如何舞动这柄双刃剑。)
(陈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涌入。远处校场传来新兵操练的号子,更远处,是冒着炊烟的民居和正在修补的城墙。这是他的根基,是他用命搏来的地盘,也是他未来一切的起点。他回头看了一眼放在书案角落的、陈平安的一只小小的虎头鞋,眼神柔和了一瞬。)
(“既然给了,那我便收下。”陈默对着窗外,仿佛是对自己,也是对冥冥中的崇祯,低声自语,“太子太保的虚名,我接着。镇北侯的爵位,我受着。丹书铁券,我存着。尚方宝剑……该用的时候,我绝不会手软。”)
(“但这宣大山西,从今往后,得按我的规矩来。朝廷的旨意,合我意的,便是圣旨;不合我意的……”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要看,是圣旨的笔杆子硬,还是我手中这柄剑,和身后这几万弟兄的刀枪硬了。我要的,是让平安他们这一代,能真正平安长大,不用再经历我们经历的这些。”)
(他知道,从接过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与朝廷的关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微妙而危险的阶段。表面尊奉,实则自主。利用朝廷的大义名分和资源,行巩固自身、扩张势力之实。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已无退路。为了身后这刚刚团聚的家,为了追随他血战余生的将士,也为了这宣大数百万军民眼中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驼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低声道:“侯爷,天使高宇那边,已经安顿好了,礼品也按最高规格备下了。另外,刚刚收到京城密报,关于曹化淳、张凤翼被太后保下、以及慈宁宫博弈的详细风声。还有,从关外、陕西、河南来的几份急报。”)
陈默转过身,脸上疲惫尽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与决断:“进来说。先把京城和关外的要紧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