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议事堂。烛火通明,映照着在座诸人神色各异的面庞。牛满屯摩拳擦掌,眼中战意未消,显然对“南下”颇有兴趣;刘挺沉稳持重,眉头微蹙;石头面带忧色,担心刚刚铺开的屯田大业受扰;老王则更关心工坊产能能否支撑大规模外战;“驼子”面无表情,将几份最新的情报册子轻轻放在陈默面前的桌案上。)
(陈默没有立刻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摊开的宣大及周边地图上。地图上,宣府、大同、山西三镇被他用朱笔勾勒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区域,而区域之外,东面是尚未完全退清、局势不明的辽东和京畿,南面是烽火连天、流寇肆虐的陕西、河南、湖广,西面是复杂的河套蒙古诸部。)
(“都说说吧,听完‘驼子’的情报,对下一步,有何想法?”陈默打破了沉默。)
(牛满屯第一个嚷道:“大人!哦不,侯爷!要我说,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粮饷充足,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李自成那帮泥腿子刚被孙传庭揍了一顿,还没缓过气,咱们正好以‘奉旨平寇’的名义,杀进河南,抢他几块地盘!到时候,咱们坐拥宣大山陕,进可图中原,退可守关河,岂不美哉?”)
(刘挺摇头:“牛将军,话虽如此,但南下方略,非同小可。我军新募士卒尚需操练,新式火器配备未全,粮草转运千里,困难重重。更兼中原之地,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朝廷、流寇、地方豪强,关系错综复杂。我军贸然进入,若无稳固根基支持,极易陷入泥潭,进退失据。孙传庭前车之鉴不远,粮饷一断,再能打的兵也饿垮了。”)
(石头立刻附和:“刘将军所言极是!侯爷,咱们宣大新政,刚刚开了个头。分下去的田,秧苗才插下;新修的水渠,还没通水;屯田护卫队,架子才搭起来。这时候把精壮和粮草抽调出去打仗,万一有个闪失,或耽误了农时,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啊!老百姓刚看到点盼头,不能再乱了。”)
(老王也谨慎道:“侯爷,工坊这边,燧发枪月产才将将四百,炮弹火药更是紧张。供应现有兵马操演和守边尚可,若支撑大军远征,怕是力有未逮。而且,新招的学徒工匠,手艺还没练熟……”)
(“驼子”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侯爷,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天下之势,瞬息万变。据最新线报,朝廷因清军退走,对侯爷忌惮日深。温体仁示好,未必真心,或为缓兵之计。曹化淳虽蛰伏,其与关外、晋商残余勾连未断。中原流寇,败而不灭,朝廷无力清剿,只会愈演愈烈。陕西孙传庭,已是强弩之末,若无外力,败亡恐是迟早。届时,李自成、张献忠等部整合完毕,北上或东进,天下板荡,我宣大纵想偏安,又能偏安几时?”)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然则,贸然南下,确如刘将军、石总管所言,风险巨大。我军根基,终究在宣大。中原虽好,却是四战之地,无根之木。为今之计,稳守根基,厚积薄发,方为上策。”)
(“何谓稳守根基?便是将侯爷划出的这宣大山西三镇,真正打造成铁板一块,固若金汤。内政、军备、民心、钱粮,皆要远超他处。何谓厚积薄发?便是利用这段相对安稳的时间,全力壮大自身,同时密切关注外界,寻隙而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陈默微微颔首,“驼子”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宣府、大同、山西三镇的位置。)
(“诸君所言,皆是为我宣大长远计。牛将军求战心切,是好事,但战,要有战的把握,有战而必胜的底气!”陈默声音转沉,“刘将军、石总管、王大使的顾虑,句句在理。我们现在的这点‘家业’,是数千弟兄用命换来的,是宣大父老省吃俭用攒出来的,经不起任何无谓的浪战和折腾!”)
(“南下?中原?将来一定要去!但不是现在。”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只有八个字: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多造枪!”)
(他回到座位,开始下达一条条清晰而具体的指令:)
(“第一,整军经武,精益求精。 刘挺,你总领练兵事宜。以‘教导队’为核心,半年内,我要看到三镇能战之兵,总数达到八万!其中,装备燧发枪的精锐火器营,不少于两万!骑兵不少于一万五千!所有军官,必须经过讲武堂轮训!训练强度,只可增,不可减!牛满屯,你协助刘挺,专司骑兵与山地突击训练。”)
(“第二,屯田安民,固本培元。 石头,屯田之事,乃我宣大命脉。我给你三年时间,我要看到宣大境内,无主荒地尽数开垦,水利沟渠成网,官仓、义仓储粮足够支撑十万大军、百万百姓两年之用!新作物的推广,要加大力度,给予重赏。凡有阻碍屯田、侵吞田亩、盘剥百姓者,无论何人,依军法严惩不贷!可动用尚方剑先斩后奏之权,我为你担着!”)
(“第三,工匠技艺,乃强军之本。 老王,工坊规模,再扩大一倍!不惜重金,从各地招募熟练匠人,善待郑家匠师。燧发枪,我要在一年内,实现月产千支!火炮,虎蹲炮月产五十门,红夷大炮(仿)年造二十门!火药、铅弹、炮弹产量,必须跟上。匠作学堂,扩大招生,培养自己的工匠种子。钱不够,找‘驼子’从贸易里出;人不够,从流民和军属子弟中选!”)
(“第四,通商聚财,情报先行。 ‘驼子’,与郑家的海上贸易线,是我们的经济命脉,必须确保绝对安全畅通,并尝试开辟新的贸易对象(如日本、朝鲜)。对蒙古各部的贸易,严格控制,以获取战马、皮毛和情报为主。你的情报网,要继续向全国,乃至辽东、朝鲜、蒙古深处渗透。我要知道皇太极的病情,知道多尔衮、多铎的动向,知道李自成、张献忠的每一步,知道朝廷里每一个大佬的盘算!银子,从侯府和内贸利润里拨付,不要吝啬。”)
(“第五,收拢人心,培养人才。 讲武堂要办好,不仅要教打仗,还要教忠义,教道理。各地社学、蒙学,要给予扶持。对三镇境内的读书人,只要不是死心塌地反对我们的,都可以量才录用,给予出路。阵亡将士遗孤,伤残老兵安置,必须落到实处,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我陈默,流血牺牲,值得!”)
(“第六,整肃内部,清除隐患。 以‘驼子’的情报为主,刘挺、牛满屯配合,对三镇境内,尤其是大同、山西两镇,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凡与杨嗣昌余党、曹化淳暗线、晋商余孽、乃至清廷、流寇有勾连者,无论文武,一律拿下,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空出的位置,优先从我们的人里提拔。我要这宣大山西,上下只有一个声音,只听我陈默的号令!”)
(一条条命令,具体而微,将“稳守根基,厚积薄发”的战略细化到了每一个环节。没有虚言,全是实打实的要求和目标。在座众人,听得心潮起伏,既感责任重大,又觉前途光明。)
(“至于朝廷,”陈默冷笑一声,“温体仁的橄榄枝,可以接着,虚与委蛇,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好处。曹化淳那边,‘驼子’你盯死了,若有异动,或与清廷勾结的证据,立刻报我,或许……那尚方宝剑,该见见血了。朝廷的旨意,恭恭敬敬地接,合我们心意的,就办;不合心意的,就拖,就变通。总之,不能让他们干扰了我们自己的大事。”)
(“最后,”陈默环视众人,语气凝重,“我知道,埋头苦干,没有沙场建功来得痛快。但请诸君记住,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多产一石粮,多造一杆枪,多练一个兵,多挖一条渠——都是在为将来,打下最坚实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我们现在忍受的‘寂寞’和‘辛苦’,是为了将来,我们的马蹄踏出宣大时,能踏得更稳,跑得更快,打得更狠!是为了让我们珍视的一切,不再任人宰割,不再朝不保夕!”)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三年,我给你们,也给我自己,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要看到一个真正的、铁打的宣大山西!届时,是东进收复辽东,还是南下平定中原,主动权,将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谨遵侯爷(大人)将令!”牛满屯、刘挺、石头、老王、“驼子”等人齐齐起身,肃然抱拳。陈默的战略清晰,目标明确,手段具体,让他们看到了清晰的路径和强大的信心。)
(议事结束,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陈默独自留在议事堂,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宣府镇的灯火稀疏了不少,但工坊区和军营方向,依旧隐约传来声响。那是希望的声音,是力量在积蓄的声音。)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系统”,没有“倒计时”,只有他自己,和这片他誓要改变的土地与时代。“高维观察”?“失败抹杀”?那些冰冷的词汇带来的恐惧,此刻已被一种更强烈的、源于自身奋斗的决心所取代。他要赢,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身边这些人,也为了……对得起自己这第二次生命。)
(“三年……就三年。”陈默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地图上那广袤的中原与南方,“李自成,张献忠,朝廷,建虏……你们最好,别让我等得太久。”)
春寒料峭,但宣大之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扎实而汹涌的力量,正在这“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多造枪”的国策下,悄然孕育、生长、沸腾。当这头蛰伏的巨龙再次睁眼时,整个世界,都将为之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