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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前路 唯有血与火

作者:Zjy麦麦 当前章节:4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3:47

陈默和小军官对视一眼。宣府镇的游击将军,正四品武官,在这边镇已是了不得的人物。他不在宣府待着,跑到这刚被血洗过的前沿堡子来“巡视”?

“郭将军!”陈默走到垛口前,扬声回应,声音不卑不亢,“末将独石口堡戍卒陈默!如今堡内主事者!敢问郭将军,巡视边堡,所为何事?可有总兵衙门或兵部勘合文书?”

郭振武显然没料到对方一个“戍卒”竟敢如此反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怒色:“混账!本将军奉令行事,还需向你交代不成?速开堡门!再敢延误,以违抗军令论处!”

陈默心中冷笑。奉令?怕是保安州溃败,宣府震动,这位郭游击是奉命出来“收拢溃兵、加强防务”,或者干脆就是出来避风头、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的。独石口堡“雷神”的名声和那显眼的新城墙,恐怕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郭将军息怒。”陈默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非是末将抗命。实在是如今情势危急,建奴大军肆虐于外,溃兵流匪横行于野。末将受堡内军民所托,不得不谨慎行事。将军若要入堡,还请出示勘合文书,或告知具体军令内容。否则,请恕末将不能从命。为表敬意,末将可令人缒下些许酒食,供将军与麾下弟兄暂御风寒。”

软中带硬,有理有据,还堵住了对方以“怠慢上官”发难的借口。

郭振武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盯着墙头上那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戍卒”,又看了看那段明显是新建的、坚固异常的灰白墙体,以及墙后那些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警惕、手持兵刃甚至隐约有火铳反光的人影。这独石口堡,果然有古怪!绝不是一个普通戍卒能掌控的。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一副略显和缓的语气:“陈……壮士是吧?果然谨慎,不愧能守住这独石口堡,如今名声都传到总镇衙门去了。实不相瞒,本将此番前来,一是巡视防务,二也是听闻堡内有一位擅造‘神物’、能引雷火的‘雷神’,特来拜访。杨总兵亦对‘雷神’之术颇感兴趣,若能有益于军国,本将亦可代为引荐,上报朝廷,少不了陈壮士一场富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墙上人听清:“如今这世道,有本事的人,窝在这小小边堡,岂不可惜?不如开门迎我官兵入堡,共商守备大计。本将军保你一个出身,这堡内军民,也算有了正式编制,粮饷器械,岂不强过你们在此苦苦支撑?”

招揽?收编?

陈默几乎要笑出声。画饼画得倒是好听。开门迎你入堡?只怕进了门,这堡子姓郭还是姓陈,就由不得他了。至于粮饷器械?朝廷欠饷多年,宣府镇自身难保,能给他独石口堡一粒米?

“郭将军美意,末将心领。”陈默拱手,语气依旧平淡,“然末将乃一介戍卒,蒙堡内父老不弃,暂代主事,只为保境安民,苟全性命,并无他求。朝廷自有法度,末将不敢僭越。堡内简陋,恐怠慢了将军虎驾。将军既为巡视,如今堡防已验,末将守土有责,不便久留贵军于险地。还请将军自便。”

直接拒绝了,还下了逐客令。

郭振武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陈默!你可知抗拒官军、据堡自守是何罪名?本将看你是个可造之材,才好言相劝!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凭你这几百乌合之众,真以为能挡住我麾下数百精锐?”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五六百官兵阵型微微前压,刀枪出鞘,弓弩上弦,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墙上的守军也瞬间紧张起来,弓弩手瞄准,火器队的少年们有些慌乱地试图点燃火绳(他们的燧发枪还没配发)。

剑拔弩张!

陈默看着堡下那些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贪婪和凶悍的“官兵”,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些刚刚经历血战、惊魂未定却又因有了新枪而鼓起一丝勇气的堡民。打?这郭振武的兵虽然也是疲敝之师,但人数占优,甲械相对齐全,真打起来,独石口堡就算能赢,也必然是惨胜,刚刚积累的一点元气将消耗殆尽。更重要的是,一旦对“官兵”动手,就彻底坐实了“反贼”的罪名,再无转圜余地。

不打?难道真开门放这群饿狼进来?

他目光扫过城墙,忽然定格在北墙外那片开阔地——那是上次佛郎机炮轰击后金军的地方,地势略高,正对着郭振武的军阵。水泥墩上的两门佛郎机炮,炮口还蒙着防雪的油布。

一个念头闪过。

陈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奇异的讥诮。他抬手,示意墙上的守军稍安勿躁,然后对郭振武高声道:“郭将军!末将岂敢与官军为敌?实在是……堡内近日不太平,有宵小作乱,刚刚才处置了两个,血淋淋的,怕冲撞了将军。既然将军执意要入堡巡视……”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郭振武脸上露出“算你识相”的得意神色,才继续道:“……不如这样,为表末将诚意,也让将军看看我独石口堡守土之决心,末将愿在此,为将军及众将士,演示一番我堡中新得的‘守城利器’,以壮军威!若演示过后,将军仍觉我堡防御松懈,不堪重任,末将再开堡门,恭迎将军入内查验,如何?”

演示守城利器?

郭振武皱了皱眉,心中疑窦更生。但对方态度似乎软化了,还要演示“利器”?看看也好,正好摸清这堡子的虚实。“哦?是何利器?本将倒要开开眼界。”

陈默不再多言,转身对小军官低语几句。小军官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重重点头,飞奔下墙。

很快,北墙水泥墩上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两门保养良好、在雪光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佛郎机炮!炮手迅速就位,开始装填。

堡下的郭振武和官兵们先是一愣,随即不少人脸上露出轻蔑之色。炮?这破堡子居然有炮?还是两门小佛郎机?这算什么“利器”?

然而,当炮手将子铳装入,调整炮口,瞄准的方向却不是郭振武的军阵,而是军阵侧前方约两百步外的一片小树林——那里有几棵孤零零的、被积雪压弯的枯树。

“郭将军,请看好!”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

“轰——!!轰——!!”

两声几乎连成一声的巨响,猛然炸裂!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炽烈火焰和浓烟!两颗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寒冷的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狠狠砸进那片小树林!

“咔嚓!咔嚓!哗啦——!”

碗口粗的枯树被直接拦腰击断!碎裂的木屑和积雪漫天飞扬!更有一颗炮弹在击中树干后弹跳起来,又撞断了另一棵小树的枝桠,最后深深嵌入冻土,激起一大蓬泥雪!

炮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堡下,一片死寂。

郭振武脸上的轻蔑和得意瞬间冻结,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树林,又猛地抬头看向城墙上那两门还在袅袅冒烟的小炮,脸上血色尽褪。他身后的官兵更是不堪,阵型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战马不安地嘶鸣,士兵们脸上写满了惊恐。这两门小炮的射速、威力,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明军火炮!这绝不是普通边堡该有的东西!

陈默平静地看着堡下的反应,等炮声余韵散尽,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官兵耳中:“此炮,名曰‘雷公’。一炮之威,郭将军已见。我独石口堡,有此利器,辅以军民同心,方可于数万建奴铁骑之下,坚守三日,力保不失!”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森然:“然,利器虽强,终是死物,所恃者,无非‘同仇敌忾’四字。堡内军民,父母妻儿皆在于此,身家性命系于此墙,故能舍生忘死,操炮持戈,以御外侮。若是兄弟阋墙,自相攻伐……纵有十门‘雷公’,又有何用?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他目光如电,直视郭振武:“郭将军,您说,是也不是?”

郭振武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墙上那黑洞洞的炮口,看着陈默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自己身后那些面露惧色、士气已泄的部下,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这陈默,绝非常人!这独石口堡,是个硬钉子,更是个马蜂窝!那“雷公”炮若是调转炮口……他打了个寒颤。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和一丝后怕,郭振武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哈……好!好一个‘雷公’炮!好一个‘同仇敌忾’!陈壮士果然御下有方,堡防严整,本将……甚是欣慰!既是如此,本将便放心了!巡边重任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说完,竟是再不提入堡之事,调转马头,对着麾下官兵厉声喝道:“收队!回宣府!”

数百官兵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收起兵器,队列有些凌乱地转身,跟着郭振武,朝着来路匆匆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雪原尽头,堡墙上的守军才彻底松了口气,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吓跑了!官军被雷尊吓跑了!”

“雷公炮!雷公炮显威了!”

陈默却毫无喜色。他望着官军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郭振武是退了,但梁子也结下了。今日之事,必定会通过郭振武之口,传到宣府镇,传到朝廷某些人耳朵里。“独石口堡陈默,擅造利器,聚众抗命,炮指官军”——这顶帽子,随时可能扣下来。

他转身,看向堡内。欢呼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望着他。经历了内部的血腥肃清,又刚刚逼退了外部的官兵威压,此刻,陈默的威望在堡内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依赖、以及绝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复杂情感。

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看到了?外面,是恨不得吸干我们血的豺狼。想要活下去,靠不了别人,只能靠我们自己手里的家伙,靠这堵墙,靠身边能把后背交给他的弟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茫然的脸。

“从今天起,独石口堡,没有戍卒,没有军户,也没有流民。”

“只有一种人——堡民。”

“吃一样的粮,受一样的训,守一样的规矩。”

“老人孩子,有口吃的,有处避寒。”

“青壮男丁,拿得起刀枪的,皆为‘护堡军’!分设火器队、长枪队、刀盾队、哨探队!按本事吃饭,按军功领赏!”

“工匠妇人,各司其职,按劳分酬!”

“堡内田亩、工坊、库藏,皆为堡产,公私合营,所得用于养兵、济民、造械、筑城!”

“我陈默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守住这片立足之地!”

他没有喊什么忠君爱国,没有提什么朝廷王法。他说的,是最直白、最残酷,也最能打动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之人的话——活下去,抱成团,有饭吃,有力量。

短暂的沉寂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独石口堡:

“愿随雷尊!”

“同生共死!”

“守住独石口!”

声浪冲上云霄,震得墙头积雪簌簌落下。

陈默站在墙头,寒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襟。下方是沸腾的人群,远处是苍茫的雪原和未知的危机。脑海中,那巨大的银色沙漏无声旋转,金色沙砾不断滑落。【历史修正度】依旧停留在1.5%,仿佛在嘲笑他所有的努力。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同了。

独石口堡,这颗被强行摁在明末乱世棋盘上的钉子,在血腥与铁火的淬炼下,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天真与侥幸,露出了它冰冷而坚韧的锋芒。

而执棋者陈默,也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退路和幻想。

自此而始。

前路,唯有血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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