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关大捷的消息，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扩散，其中最为汹涌、也最为复杂的波澜，当属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暖阁）
（崇祯皇帝朱由检捏着那份由宣大总督衙门（实为陈默）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以及兵部、锦衣卫、东厂等各渠道核实后的密报，枯坐御案之后，久久不语。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脸上变幻不定、复杂难言的神情。有听闻“大破闯贼”的短暂狂喜与激动，因为这毕竟是自清军退走后，难得听到的、对嚣张流寇的“胜仗”；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猜忌、疑虑，以及一种被无形力量逼迫、身不由己的屈辱与恐惧。）
（“斩首数千级，阵斩贼将刘芳亮（实际刘芳亮受伤逃走），缴获无算，贼锋大挫，宣大边境暂安……”崇祯低声念着捷报中的词句，手指微微颤抖。捷报写得漂亮，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陈默麾下军队那令人心惊的强悍战力，以及……陈默本人那已然凌驾于朝廷规制之上的绝对权威。未奉明旨，擅自派兵入山西，主动寻衅闯贼，还打了一场如此“漂亮”的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默的兵，能打；陈默的令，比圣旨更快、更有效！）
（“王伴伴，”崇祯的声音干涩，“你说，陈默此战，是真心为朝廷御寇，还是……借此炫耀武力，震慑朝廷，甚至……震慑闯贼，以谋私利？”他此刻的思维，已完全被帝王心术和猜忌所占据，难以客观看待这场胜利本身对大局的积极意义。）
（王承恩额头见汗，这个问题比上次更难回答。他小心翼翼道：“皇爷，陈侯爷此战，确乎重挫了闯贼气焰，使其不敢遽然北犯，于国于民，皆是有功。只是……其行事，终究有些僭越。然，值此寇焰嚣张之际，朝廷……朝廷正需如此强将悍卒，拱卫京师。老奴愚见，不若……不若先嘉其功，以安其心，再……再徐徐图之。”）
（“嘉其功？如何嘉？”崇祯冷笑，“加官？他已位极人臣，总督三镇，封侯赐券，赏无可赏！进爵？异姓封王，国朝未有！赏银？朕的内帑，还能拿出多少？”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对陈默这个“功臣”，竟然已经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奖励来进行“恩抚”了，除了……那虚无缥缈的“圣眷”和随时可能被收回的“信任”。）
（“拟旨吧。”崇祯疲惫地挥挥手，“陈默忠勇可嘉，善于用兵，于宁武关大破贼锋，扬我国威，着加赏……赏银一万两，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有功将士，着该督从优叙功，兵部议恤。并告谕天下，以彰其功。”赏赐不痛不痒，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另外，”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孙传庭……殉国于潼关，尸骨无存，追赠太保，谥‘忠烈’，予祭葬，建祠祀之。其麾下溃散官兵，若能归建或投效他镇，可酌情录用，以彰朝廷不忘忠良之心。”他这是在借追封孙传庭，隐隐敲打陈默：忠臣良将，朝廷自有褒奖，但你陈默，终究是臣子。同时，也有意收拢孙传庭旧部人心，防止被陈默完全吞并。）
（“还有，”崇祯沉吟片刻，“前次所遣‘观风’使团，行程如何了？让他们加快速度，务必要仔细看看，陈默在宣大，到底是如何练的兵，如何造的械，如何……收拢的人心！朕，要实情！”）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下，心中却是叹息。皇上对陈默的忌惮，已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这追封孙传庭、催促观风使团，皆是制衡、摸底之举。可陈默如今羽翼已丰，又新立大功，这些手段，真的有用吗？）
（朝堂之上）
（捷报明发，追封孙传庭的旨意也随之公布。朝堂之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温体仁一系：首辅温体仁称病未朝，但其门下言官已开始行动。一部分上疏，盛赞陈默之功，称其为“国之柱石”，请朝廷厚加封赏，并请调其部南下，参与中原剿寇（意图将陈默主力调离根基）。另一部分则“忧心忡忡”，上言陈默“兵威过盛，恐成藩镇之祸”，请朝廷“稍抑其权”，“分其兵柄”，或“遣重臣监其军”。两派看似对立，实则都是温体仁的棋子，目的都是搅混水，试探崇祯和各方反应，并为温体仁后续动作铺垫。）
（曹化淳暗线：重获“走动”自由的曹化淳，虽不再提督东厂，但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他暗中指使依附他的宦官、以及部分被收买的言官，散播流言，说陈默“骄横跋扈，目无朝廷”，“宁武关之战胜负未可知，恐是杀良冒功，虚报战果”，甚至影射陈默“与闯贼或有默契，养寇自重”。这些阴毒言论，在部分对陈默又妒又惧的官员中颇有市场。）
（清流与中间派：以侯恂、刘宗周等人为代表的部分清流官员，心情复杂。他们承认陈默的战功，对其整军经武的能力甚至有些佩服，但对其“擅权”、“新政逾制”（如分田、讲武堂等）深感忧虑，上疏要求朝廷“宣威布德，恩威并施”，既要褒奖功臣，也要“申明法度”，不可使边将尾大不掉。一些较为务实或与宣大有暗中联系的官员（如兵部某些郎中、主事），则默不作声，暗中观察。）
（地方督抚与武将：各地督抚、总兵得知宁武关大捷，反应各异。靠近宣大的山西、北直隶部分官员，在恐慌（怕陈默势力南下）之余，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北面暂时安全了。一些被流寇困扰的将领，则对宣大军战力羡慕不已，甚至暗中遣人赴宣大，学习“取经”或寻求合作可能。而如左良玉等跋扈武将，则对陈默更为忌惮，也更坚定了拥兵自重的念头。）
（朝堂上吵吵嚷嚷，莫衷一是。崇祯高坐龙椅，听着下面的争论，心中烦躁愈盛。他发现，自己这个皇帝，对于如何处理陈默，竟然难以形成一个能压服众议、又切实可行的决策。奖，怕其更骄；罚，无人敢执行，也无人可用；调，调不动；制，制不住……这种无力感，比李自成大军压境，更让他感到绝望。）
（陈默的反应）
（朝廷的封赏（一万两银子、蟒袍玉带）和追封孙传庭的旨意，几乎同时送到宣府。陈默面无表情地听完圣旨，谢恩，接过赏赐，让“驼子”好生款待天使。）
（书房内，陈默看着那袭华丽的蟒袍和玉带，嗤笑一声：“崇祯这是告诉我，功劳我认了，但你也别太嚣张，规矩还在。孙传庭追封‘忠烈’？倒是会收买人心。可惜，真的忠烈，差点就死在潼关外无人收尸了。”）
（“驼子”低声道：“侯爷，朝廷‘观风’使团已过居庸关，不日即到宣府。温体仁、曹化淳的人，怕都会有所动作。朝中议论，对侯爷亦非全然有利。”）
（“让他们来，让他们看，让他们说。”陈默毫不在意，“咱们该练兵练兵，该屯田屯田，该造枪造枪。宁武关这一仗打出去，就是告诉全天下，我陈默，有实力按自己的规矩活着，也有实力保护按我规矩活着的人。朝廷的封赏，我接着，是给崇祯面子。朝廷的猜忌，我听着，但不会往心里去。孙传庭的追封，咱们也配合着演演戏，发个告示，缅怀一下‘孙督师’的忠烈。但真正的孙传庭……”陈默目光看向那处隐秘院落的方向，“要让他‘活’得明白，活得有价值。”）
（“至于那些想搞小动作的，”陈默眼中寒光一闪，“‘驼子’，你的人盯紧了。在宣大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谁敢伸爪子，就给我剁了！正好，我那尚方宝剑，还没开过大张呢。”）
（陈默的底气，来源于宁武关实实在在的战绩，来源于宣大日益坚实的根基，也来源于他对历史走向的清醒认知和那场“高维赌局”赋予的紧迫使命感。朝廷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也无法动摇他分毫。他现在关注的，是李自成挨了这一闷棍后的下一步，是盛京那场即将落幕的权力斗争结局，以及……如何利用这短暂的战略窗口期，让宣大变得更加强大，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加狂暴的天下巨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