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东临波涛汹涌的渤海,西倚连绵起伏的燕山,南面是沃野千里的华北平原,北面则是虎视眈眈的关外清军。此刻,这座本应固若金汤的关隘,却因一个人的犹豫不决,而变成了决定未来数百年中国命运的脆弱支点。)
(镇守此地的平西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时年三十二岁,正值壮年,勇冠三军,麾下有关宁铁骑四万余,皆是百战精锐,乃是大明在辽东最后、也是最强的野战力量。然而,此刻的吴三桂,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与困境。)
(父亲吴襄、爱妾陈圆圆及全家数十口,被攻入北京的李自成扣为人质。李自成派人携吴襄亲笔劝降信、以及“封侯、犒军银四万两”的承诺,送到了山海关,言辞恳切,威逼利诱。与此同时,从宣府方向,以“监国太子”和“天下兵马大元帅陈默”名义发出的檄文、诏书,也雪片般飞至。檄文中痛斥李自成“逼死君父、屠戮宗室”,宣布吴三桂之父吴襄“身陷贼手,不屈而死”(陈默檄文中已提前“宣布”吴襄死节,以绝吴三桂后顾之忧,并激其仇恨),表彰吴三桂“世受国恩,忠勇素著”,令其“速率关宁精锐,西进讨贼,与王师会猎于京畿,报君父之仇,全忠孝之名”!并许诺,若成功,将“裂土封王,世镇辽东”。)
(更让吴三桂心惊肉跳的是,关外盛京的多尔衮,也几乎同时派来了使者。这一次,使者带来的不再是威胁或索求,而是“诚挚”的“吊唁”与“合作”提议。多尔衮以“大清皇帝”名义,对“崇祯皇帝殉国”表示“哀悼”,对“太子蒙尘”表示“关切”,并“痛斥”李自成“以下犯上,祸乱中华”。使者暗示,只要吴三桂“识时务”,开关“借道”,让清军“入关助剿流寇”,则大清愿与吴三桂“共分中原”,甚至许诺“以黄河为界,共治天下”,并保证吴三桂家族富贵,地位犹在诸王之上。)
(北京的李自成,宣府的太子陈默,盛京的多尔衮。三方势力,三种选择,三条道路,如同三条毒蛇,缠绕在吴三桂心头,让他寝食难安,须发皆白。)
(“伯爷,不能再犹豫了!”心腹将领杨坤急切道,“李闯扣我父老,辱我爱妾,此仇不共戴天!且其军纪败坏,乌合之众,沙河一战,被陈默杀得大败,可见其外强中干!投闯,是自寻死路,更是自辱门楣!”)
(“可是,陈默……”另一将领迟疑道,“他虽打着太子旗号,但观其行事,跋扈更甚李闯!沙河之战,火器如此犀利,其志非小。投他,或许可报父仇,但只怕将来……难免鸟尽弓藏。且太子年幼,受其操控,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之权,岂是久居人下者能授?”)
(“至于清虏……”副将夏国相低声道,“更是与虎谋皮!多尔衮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借道?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届时神州陆沉,我辈皆成千古罪人!”)
(吴三桂痛苦地闭上眼。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投李自成,是为不孝不义,且前景黯淡;投陈默,或许可全忠孝之名,但未来莫测,且陈默势头太盛,自己这“关宁王”未必能有好下场;投清……那是汉奸,是自绝于华夏!可是,若不选,山海关能独存吗?北有清军十万虎视,西有李闯残部与陈默大军对峙,自己这四万人,夹在中间,粮草从何而来?能支撑多久?)
(就在他左右为难、几乎要绝望之际,新的消息接连传来,如同最后一根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最后的天平。))
(“报——!大帅!最新探报,陈默所部黑水军,已于两日前在沙河大破李闯主力刘宗敏部,阵斩数万,刘宗敏仅以身免!现陈默大军已进抵北京西直门外二十里扎营,与城中李闯对峙!”)
(“报——!大帅!宣府方面又有使者至,携‘太子监国’明旨,加封大帅为讨逆大将军,总督蓟辽军务,晋爵平西王!令大帅即刻起兵,西进会师,共剿闯逆!使者言,若大帅速至,则破京之后,蓟镇、永平、乃至山东部分军务,皆可由大帅节制!”)
(“报——!大帅!盛京方面,多尔衮再次遣使,言其已亲提大军十万,进驻宁远(今辽宁兴城),距我关仅百里!使者说……说若大帅再不做决断,他们就要……就要‘自行入关,吊民伐罪’了!”)
(“报——!大帅!北京密探急报,李闯因沙河新败,又闻大帅犹豫,迁怒于人,已将……已将老大人(吴襄)及大帅在京家眷三十余口,尽数……尽数处斩,悬首城门!陈圆圆……陈夫人亦被刘宗敏掠入府中,生死不知!”)(此消息半真半假,或为陈默/多尔衮故意散布,或为李自成为了逼吴三桂速降而做的过激之举,但在吴三桂耳中,已成事实!)
(“父——亲!!圆——圆——!!!”吴三桂听到最后一条消息,如遭雷击,目眦欲裂,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天惨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灭门之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权衡!)
(“李——自——成——!!我吴三桂与你不共戴天!!”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把拔出佩剑,狠狠劈在案上,木屑纷飞!)
(“大帅!节哀!当务之急,是报仇啊!”众将纷纷跪倒,同样义愤填膺。)
(吴三桂剧烈喘息着,眼中泪水与血丝交织,他看着地上那份陈默使者送来的、加封他为“平西王”的“太子监国”诏书,又想起多尔衮使者那隐含威胁的话语,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无边的仇恨与绝望中,猛然成形!)
(投李自成?绝无可能!投陈默?陈默势大,自己即便封王,也是寄人篱下,且陈默以火器称雄,自己这关宁铁骑的优势未必能完全发挥,未来难免被猜忌、削弱。更重要的是,陈默远在北京城外,与李自成对峙,一时难分胜负,自己若单独西进,万一被李自成或陈默算计……)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一条最危险,但也可能带来最大回报,更能让他亲手报仇雪恨的路!)
(“杨坤,夏国相!”吴三桂嘶哑着嗓子,声音如同地狱中传来。)
(“末将在!”)
(“点齐所有关宁铁骑,全军缟素!为老太爷,为阖家老小,戴孝出征!”)
(“得令!”
(“还有,”吴三桂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光芒,“派人……去宁远,见多尔衮的使者。告诉他们,本王……愿意开关,借道。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入关之后,需先助我击灭李闯,报我血海深仇!第二,事成之后,黄河以北,归大清;黄河以南,归大明(实为归他吴三桂未来掌控的势力)。我吴三桂,愿与大清,结为……兄弟之邦!”)
(他这是要行险一搏,假意借清兵之力,先灭李自成报仇,并消耗清军实力,同时观望陈默与李自成斗得两败俱伤,然后自己再联合陈默(或吞并陈默败军),以“援明”为名,将清军“礼送”出关,甚至趁机与清军翻脸,攫取最大的政治和军事资本!他想当曹操,当桓温,当那个在乱世中左右逢源、最终掌控一切的权臣枭雄!)
(然而,吴三桂低估了多尔衮的野心与狡诈,更高估了自己在绝对实力面前的操控能力。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在多尔衮眼中,他或许只是一枚比较有用的棋子,甚至是可以随时吞掉的肥肉。)
(杨坤、夏国相等人听得心惊肉跳,但见主帅仇恨攻心,神态疯狂,知已无法劝阻,只得咬牙应下:“末将……遵命!”)
(崇祯十七年,四月七日。山海关城门缓缓打开。吴三桂一身缟素,率四万关宁铁骑(留部分守关),打出“剿贼复仇”的旗帜,浩浩荡荡出关,却不是西进北京,而是……向东,朝着宁远方向,朝着多尔衮的十万清军大营而去!同时,他派出的使者,也已飞驰向多尔衮处。)
(“借虏平寇”的大门,被吴三桂亲手推开。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开。历史的车轮,在这位因家仇而丧失理智的军阀抉择下,轰然转向了一条更加血腥、也更加屈辱的轨道。而此刻,正在北京城下与李自成紧张对峙的陈默,尚不知晓,一场来自背后的、更加致命的巨大危机,已然降临。)
(山海关的风,呜咽着,仿佛在预告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而这开端,却浸满了汉家儿女的鲜血与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