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混合着泥污,在独石口堡唯一一条像样的街道上汇成灰黑色的细流,冲刷着昨夜激战留下的、已经发黑的斑驳血迹。堡子像是被强行塞满了碎石的破口袋,每一处能遮风避雨的角落都挤满了新来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劣质烟草和蜂窝煤燃烧后独有的刺鼻气息。四千多张嘴,像四千多个无底洞,吞噬着本已见底的粮仓。十五天,那只是个过于乐观的估计。)
陈默没有回他那间四面漏风的“官署”,而是径直上了北墙。墙垛上,老王带着铁匠学徒新铸的几根炮管还散发着淡淡的铁腥气,粗糙,但内壁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他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目光却投向南方的官道。昨日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接触战,如同一剂猛药,暂时镇住了涌入的庞大人群,但也将独石口堡最后一点“隐蔽”撕得粉碎。郭振武会怎么上报?赵百川的“实证”又递到了哪一级?朝廷,或者说宣府镇,会做出何种反应?
“雷尊。”
声音沉稳,带着刻意压低的嘶哑。陈默回头,是小军官。他换了身相对干净的鸳鸯战袄,独臂空悬,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多了几分经事的沉稳,少了几分曾经的惶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正是昨日在流民中带头反冲后金游骑的悍民头目,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额斜劈到嘴角,眼神凶悍,此刻却低眉顺眼;另一个则是个穿着破烂儒衫、脸色蜡黄的中年文人,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这是刘黑子,原先是保安州城的团练教头,城破时带了些弟兄逃出来。”小军官介绍那刀疤脸,又指向文人,“这位是吕秀才,说是……说是怀来卫的仓吏,城围前跑出来的,识文断字,懂些钱粮账目。”
刘黑子扑通跪下,瓮声瓮气道:“小人刘猛,谢雷尊昨日活命之恩!愿为雷尊效死力!”那吕秀才也忙不迭作揖,声音发颤:“晚生……晚生吕文方,见过陈堡主。”
陈默打量二人片刻,目光最终落在刘黑子身上:“你手下还有多少人?可用否?”
刘黑子抬头,眼中凶光一闪:“回雷尊,昨日跟着小人拼命的,有三十七个,都是见过血的悍勇汉子!还有百来个信得过的老弟兄散在流民里,只要雷尊一声令下,随时能拉起来!”
三十七,加上潜在的百余人。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就是祸患。
“好。”陈默点头,语气平淡,“刘黑子,你的三十七人,单独编为一队,就叫‘锐士队’,归你统带。暂按护堡军战兵待遇,粮饷加倍。给你三天,把散落的弟兄收拢起来,我要看到一支能听号令、敢打敢拼的兵,不是土匪。能做到吗?”
刘黑子眼中爆出狂喜,重重磕了个头:“能!谢雷尊提拔!刘黑子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雷尊的!”
“吕文方,”陈默转向那哆嗦的秀才,“堡内新添数千人丁,钱粮物资混乱。你去寻原先管库的老张头,协助他清点库藏,登记新入户册,厘定每日口粮分发细则。给你两天,我要看到一份能看得懂的账目和分配章程。做得好,自有你的位置。做不好,或是手脚不干净……”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那股寒意让吕秀才差点瘫软。
“晚生……晚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堡主所托!”吕文方冷汗涔涔,连声保证。
打发走两人,小军官才低声道:“雷尊,这刘黑子野性难驯,吕文方看着也不是个有胆色的,用他们……”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陈默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南方,“刘黑子这种人,要用其勇,更要控其欲。给他名分,给他看得见的好处,让他觉得跟着我们有奔头,但更要让他怕,怕坏了规矩一无所有。吕文方这种酸儒,胆小,但往往算得清利害,给他事做,让他觉得被需要,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堡子人多了,事杂了,光靠你一个人,盯不过来。得让他们互相盯着,也得有新的眼睛、新的刀子。刘黑子是刀,吕文方是算盘,你,”他看向小军官,“你是持刀打算盘的手。明白吗?”
小军官独臂捶胸,眼神灼热:“明白!雷尊深谋远虑!”
“粮,还能撑几天?”陈默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小军官脸色一黯:“按最苛刻的配给,新收的流民只给稀粥吊命,老堡民和战兵减半……最多十二天。这还是没算可能继续涌来的人。”
十二天。陈默心头沉甸甸的。四千多人,十二天之后,若无粮,顷刻便是大乱。
“派出所有哨探,向东、西、南三个方向,探查五十里内所有坞堡、庄寨、市集、粮行的情况,尤其是存粮、守备、背后靠山。要快,要隐秘。”陈默下令,眼中寒光闪烁,“另外,让老王加紧,燧发枪和颗粒火药,我要在十天内,看到至少五十杆可用的枪,和配齐的弹药。”
“雷尊,您是想……”小军官一惊。
“等死,不如找死。”陈默语气森然,“朝廷的粮饷是指望不上了。鞑子抢得,官兵抢得,我们为什么抢不得?不过,我们要换个名头——借粮,或者……收购。”
他意念沉入系统,声望值7900点闪烁着。他迅速翻找,很快锁定目标——【初级矿物勘探与冶炼概要(附简易探矿工具图纸)】。兑换需1500点声望。独石口堡地处边塞,群山环绕,记忆中这附近似乎有零散的煤铁小矿,只是开采不易,多为废弃。若有系统提供的探矿和初步冶炼技术,或许能缓解一部分铁料和燃料的燃眉之急,甚至……找到更值钱的东西。
声望值降至6400点,信息流涌入脑海,包含了如何根据矿脉露头、植被、水流等寻找矿点,以及土法高炉、坩埚炼铁、灰吹法提银等简陋但切实可行的技术。最关键的是其中提到,此区域有一种伴生矿物,色泽暗红,质地酥脆,在高温下能与木炭反应生成一种银白色金属——锌。在这个时代,锌是黄铜(铜锌合金)的关键成分,而黄铜……是铸造火炮、火铳、钱币的紧要物资!价比金银!
锌矿!若真能找到……
陈默压下心头的激动,面色不变:“除了探查粮源,让哨探特别注意一种暗红色、像锈块一样酥脆的石头,发现后立刻带样本回来。还有,通知老王,除了造枪,立刻按我给的图样,打造几套探矿用的简易工具:铁锤、钢钎、淘金盘。”
小军官虽然疑惑,但对陈默的命令从不打折扣:“是!我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独石口堡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饥饿的阴影和未知的危机驱动下,疯狂运转。流民被强行编入不同的劳作队伍,清理废墟,拓宽堡内空地,挖掘更多简陋的地窝子。护堡军和新编的“锐士队”日夜操练,燧发枪的击发声和喊杀声不绝于耳。老王带着铁匠铺几乎不眠不休,叮当之声彻夜不息,一杆杆粗糙但结实的燧发枪被造出,武装起新扩编的火器队。吕秀才则带着几个识字的流民,点着昏暗的油灯,在破旧账册上勾画,将混乱的物资和人口勉强梳理出一点眉目。
陈默亲自带着刘黑子和几个锐士队的好手,在老王打造的探矿工具完工后,立刻出堡,在周边山岭沟壑间探查。系统提供的知识给了他方向,但寻找矿脉依然如同大海捞针。三天时间,一无所获,只找到几处早已废弃、渗满积水的浅层煤坑。
第四天黄昏,当陈默带着一身泥泞和疲惫回到堡内时,小军官和吕秀才已在“官署”等候,脸色都异常难看。
“雷尊,哨探回报。”小军官声音干涩,“东南方向四十里,龙门卫下辖的‘石岭寨’,是个大坞堡,背靠龙门卫守备,有兵两百,寨墙坚固。寨主姓胡,据说和宣府的粮商、卫所军官都有勾连,寨内囤粮极多,至少够数千人吃用半年以上。但……防守很严,白日根本靠近不得。”
石岭寨。胡寨主。囤粮半年。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这就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还有,”吕秀才补充,声音发颤,“从宣府镇传来的消息,郭振武回去后,果然大肆渲染我堡‘擅造利器、聚众抗命、炮指官军’。宣府总兵杨国柱虽未明确表态,但已下令周边卫所、堡寨,严加戒备,尤其是对……对我独石口堡流出的人员物资,要严加盘查。另外,朝廷……朝廷派了钦差,据说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已到宣府,名为巡视边备,实则……据说也有查问‘雷神’妖异之事的意思。”
郭振武的诬告,朝廷的注意,钦差的到来……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而堡内的粮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空。
“知道了。”陈默声音平静,仿佛在听与己无关的消息。他走到那张简陋的、画满了周边地形和势力标记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代表“石岭寨”的黑点上。
“刘黑子。”
“在!”刘黑子如铁塔般站出。
“你的锐士队,挑二十个最机灵、最悍勇、最好是熟悉那边地形的好手。给你一天时间准备,要能长途跋涉,能潜伏,能厮杀。明天天黑后,随我出发。”
“吕文方。”
“晚……晚生在。”
“清点库内所有能用作交换的物资,铁器、毛皮、药材,哪怕是我们用蜂窝煤和水泥的样本,打包一份。再准备一份礼单,措辞要客气,就说独石口堡陈默,久仰胡寨主威名,特备薄礼,前来拜会,商议……联防与通商事宜。”
小军官和吕秀才都愣住了。拜会?通商?带着刘黑子那些煞星?
陈默没理会他们的惊愕,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小军官,堡子交给你。我走之后,紧闭四门,加强巡逻,尤其注意南面官道。若有大队官兵或不明人马靠近,不必请示,立刻戒备。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军官独臂重重捶胸,眼神决绝:“人在堡在!雷尊放心!”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独石口堡南侧小门悄然开启,二十余条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出堡外,迅速没入黑暗。陈默一袭深色劲装,背着燧发枪和腰刀,走在最前。刘黑子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二十名精挑细选的锐士,个个眼神凶悍,脚步轻捷,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
他们的目标,是东南四十里外的石岭寨。
山路崎岖,积雪未化。一行人沉默疾行,只听见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和压抑的喘息。陈默将系统提供的地形知识与哨探回报相互印证,选择了一条最隐蔽、也最难行的山路。他需要速度,更需要隐蔽。
天将破晓时,他们已抵达石岭寨外五里的一处山坳。居高临下望去,石岭寨倚山而建,寨墙以青石垒砌,高约两丈,蜿蜒而上,确实比独石口堡的夯土墙气派坚固得多。寨门紧闭,望楼上隐约可见巡夜的火把和身影。寨子周围开辟出不少梯田,只是冬日荒芜。更远处,有零散的村落,但规模远不及堡寨。
“雷尊,硬打肯定不行。”刘黑子凑到陈默身边,低声道,眼中闪着嗜血的光,“但咱们人少,可以摸哨,放火,制造混乱,再趁乱……”
“不急。”陈默打断他,举起单筒望远镜(用声望值兑换的简易版本)。晨曦微光中,他看到寨墙上巡逻的寨丁穿着还算齐整的号褂,手持刀枪,精神也算警惕。寨内屋宇连绵,隐隐有炊烟升起。看起来,这胡寨主确实把这里经营得不错。
“白天歇息,隐蔽好。刘黑子,派两个最机灵的,扮作逃荒的流民,去附近村子转转,打听清楚这石岭寨的底细,尤其是胡寨主的为人、寨内兵力布防、粮仓大概位置、以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记住,只打听,不许生事,午时前必须回来。”
“是!”
两名锐士领命,迅速脱下外面的劲装,露出里面早就备好的破烂流民衣服,又在脸上头上抹了把泥雪,缩起肩膀,瞬间变成了两个瑟瑟发抖的饥民,朝着远处的村落蹒跚而去。
陈默带着剩下的人,在山坳背风处潜伏下来,啃着冰冷的干粮,轮流休息。他靠在冰冷的山石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强攻是下下策,就算能打下,也必然损失惨重,而且立刻会引来龙门卫甚至宣府镇的围剿。他的目的不是占领,是粮食,是立足的资本,是谈判的筹码。
午时刚过,两名探听的锐士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
“雷尊,打听清楚了!这胡寨主叫胡金彪,原来是个贩私盐的头子,后来巴结上了龙门卫的守备,得了这建寨的许可,明面上是坞堡自守,暗地里还是干着老本行,私盐、私铁、甚至往关外倒腾禁物,都沾!寨子里养着两百多号心腹打手,个个彪悍,兵器也好。粮仓就在寨子最里面,靠着山壁,是几个大窑洞,据说存粮海了去了!”
“还有,胡金彪这人极为贪财好色,但疑心也重,寨子里规矩极严,生人根本进不去。不过,他最近好像遇上了麻烦事!”
“什么麻烦?”陈默睁开眼。
“听说他从南边弄来一批‘俏货’,好像是苏杭的绸缎和瓷器,价值不菲,结果在过紫荆关的时候,被一伙来历不明的‘山匪’给劫了!押货的心腹被杀了好几个,货丢了一大半!胡金彪气得跳脚,正四下里悬赏,要找出那伙山匪,夺回货物!这几天寨子里的精锐,好像派出去不少追查这事,寨子里守备比平时松了些!”
绸缎瓷器被劫?精锐外出?
陈默眼睛微微眯起。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变数。胡金彪损失了货物,必然急于挽回损失,或者找到新的财路。而自己手里,有他可能感兴趣的东西——水泥、蜂窝煤、新式农具,甚至……燧发枪。当然,不能直接亮出底牌。
“货物被劫,大约是什么时候?在哪段路?劫匪有什么特征?胡金彪悬赏多少?”陈默追问。
“就是七八天前的事,在紫荆关往北的野狐岭。劫匪人不多,但极为悍勇,下手狠辣,不留活口,用的兵器也杂,不像普通山匪。胡金彪悬赏五百两银子买消息,一千两要那伙劫匪的人头!”
七八天前,野狐岭……陈默心中一动。时间、地点,似乎能和之前某支后金游骑小队异常活动的踪迹对上……难道不是山匪,是化妆的鞑子?如果是这样,胡金彪这亏吃得不冤,但也绝不敢声张是被鞑子劫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对外说是山匪。
一个贪婪、愤怒、又有些心虚的寨主……一个急需粮食的堡主……一场“恰到好处”的劫案……
一个计划的轮廓,在陈默心中迅速清晰起来。
“刘黑子,”陈默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带上两个人,跟我走一趟。其他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妄动。”
“雷尊,您这是要去哪?”刘黑子一愣。
“拜山。”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送礼。”
半个时辰后,陈默带着刘黑子和两名锐士,抬着一个用麻布盖着的木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石岭寨的正门前。他们换上了相对整齐的衣服,陈默甚至在外面套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半旧绸衫,虽然不合身,但勉强撑起几分气势。
“站住!什么人?”寨墙上的寨丁厉声喝问,弓弩对准了下方的四人。
陈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劳烦通禀胡寨主,独石口堡陈默,特来拜会。听闻寨主近日烦忧,陈某偶得线索,或可解寨主之忧,另有薄礼奉上,还请寨主拨冗一见。”
“独石口堡?陈默?”寨丁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与旁边的人低声商议了几句,又打量了陈默几眼,尤其是他身后那口箱子,才道:“等着!”转身跑下寨墙通报。
等待的时间不长也不短。陈默能感觉到寨墙上更多目光聚集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刘黑子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被陈默用眼神制止。
终于,沉重的寨门在嘎吱声中打开了一道缝隙,只容单人通过。一个管家模样、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名持刀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