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上旬。北京攻防战进入第十日。清军的首次大规模进攻在德胜门、朝阳门两处遭遇黑水军顽强的火器防御,尤其是万人敌(大型爆炸物)、火砖、毒烟罐等守城器械的密集使用,给蚁附攻城的汉军旗和部分满洲步甲造成了惨重伤亡,攻城云梯、楯车损毁众多。清军虽然骁勇,但在狭窄的攻城面上,面对有组织的立体火力网,也难以突破。几次强攻受挫后,多尔衮意识到,面对陈默这样准备充分、火器犀利的对手,一味蛮干硬冲,代价太大,且未必能速胜。)
(通州,清军大营,摄政王金帐。)
(多尔衮端坐虎皮椅上,面色沉静,听着多铎、阿济格、洪承畴(已降清,为内院大学士)、范文程等人的汇报。帐内气氛不如之前那般轻松,但并无慌乱。多尔衮的指尖习惯性地敲击着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王爷,陈默所部守城,火器甚烈,尤其是一种可抛掷的炸雷(指万人敌等),威力不小。我军攻城器械损耗颇大,勇士伤亡……亦是不轻。”多铎语气沉闷,显然对前几日攻势受挫耿耿于怀。)
(阿济格哼道:“陈默不过是仗着火器之利,龟缩城内!若敢出城野战,我八旗铁骑定将他碾为齑粉!”)
(洪承畴捋须道:“王爷,陈默拥立伪太子,据守北京,看似声势不小,然其根基浅薄,外援断绝,城中粮草必然有限。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强攻虽可,然智者不取。不若……改弦更张。”)
(“哦?亨九先生(洪承畴字)有何高见?”多尔衮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从容道:“高见不敢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今陈默所恃者,不过三:一曰火器之利,二曰城墙之固,三曰……伪太子之名分,及城内部分愚民愚忠之心。我军可反其道而行之。”)
(“第一,锁城困敌。增筑长围,深挖壕堑,彻底断绝北京内外交通,连一只鸟也不许飞过!分兵控扼通州粮道、西山煤路,使其薪尽粮绝。时日一久,城中必乱!”)
(“第二,攻心为上。陈默所立太子,真伪难辨(即使为真,也可说成假),且其自身乃边将跋扈,挟主自重,天下多有不服者。王爷可广发檄文,公告天下,言我大清入关,乃为崇祯皇帝复仇,讨伐逼死君父之流寇李自成,并诛杀引寇入京、挟持太子之奸臣陈默!宣称我大清无意中原土地,事成之后,当访求朱明宗室贤者,奉还大明江山!此乃‘吊民伐罪’、‘兴灭继绝’之旗,可收天下士民之心,更可瓦解城内依附陈默者之意志。”)
(“第三,招降纳叛,分化瓦解。可多写劝降书信,射入城中。一劝陈默,许以高官厚禄,裂土封王,甚至……可许其永镇宣大,世袭罔替,只要他交出伪太子,开关投降。二劝吴三桂旧部及城内原明朝将吏,许其官复原职,甚至加官晋爵,令其作为内应,或阵前倒戈。三劝普通士卒百姓,开城之日,降者免死,顽抗者诛。可承诺破城后,不杀不掠,安堵如故,以安民心。”)
(“第四,示敌以弱,诱敌出战。可稍减攻城力度,甚至佯装退却,示我军久战疲敝,粮草不济之假象。陈默年轻气盛,又亟需打破僵局,或会按捺不住,出城寻战。届时,我八旗铁骑于野战中歼之,则北京可不攻自破!”)
(洪承畴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军事、政治、心理攻势结合,老辣歹毒,正中要害。多尔衮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亨九先生所言,深合我心!”多尔衮抚掌赞道,“强攻硬打,乃莽夫所为。我大清要的是这万里江山,不是一座尸山血海的空城!传令:”)
(“阿济格,你负责督建长围壕堑,务必在一个月内,将北京围得铁桶一般!多铎,你部骑兵,游弋外围,扫清一切可能援军及运粮通道!”)
(“范文程,檄文劝降书,就由你主笔!要写得大义凛然,既要占据为明复仇的道义高地,又要点明陈默之‘奸’、伪太子之‘伪’,更要给我大清入主中原披上合法外衣!吴三桂那边,也让他以‘为君父复仇、不得已借兵’的名义,多写些书信,射入城中,招降旧部!”)
(“至于诱敌……”多尔衮沉吟片刻,“可令汉军旗与吴三桂部,轮流攻城,但不必死战,稍遇抵抗即退,做出士气低落、久战生疲之态。将攻城士卒的哀嚎声、对粮草不济的抱怨声,故意让城上听到!再派细作在城内散播谣言,就说……关外有变,蒙古不稳,我军粮草只够十日之用!”)
(“洪先生,招降陈默的书信,就由你亲自执笔。不妨……将条件开得高高的,让他觉得,只要投降,富贵权势,唾手可得。即便他不降,也能乱其心,疑其部!”)
(一条条指令下达,清军的策略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大规模的强攻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夜不休的土工作业——一道又深又宽的壕沟,配合着土木营垒,开始在北京城外数里处蜿蜒延伸,逐渐合拢。与此同时,无数箭书、传单,如同雪片般射入或抛入北京城内。)
(北京城内,压力骤变。)
(最初,守军见清军攻势减缓,还以为是己方打退了敌人,士气为之一振。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不对劲。清军不再拼命爬城,却在城外大兴土木,那道不断延伸、合拢的壕沟长围,如同一条逐渐收紧的绞索,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感到窒息般的绝望。这意味着,清军不打算速战速决了,他们要活活困死北京!)
(更可怕的是那些无孔不入的“纸弹”。檄文上写着“我大清皇帝,痛崇祯帝之非辜,举义兵以复仇”;劝降书上许诺“陈将军若幡然来归,必以王爵待之,宣大之地,永属麾下”;给吴三桂旧部的信中煽动“尔等本大明将士,奈何从贼(指陈默)?速斩陈默,献出伪太子,朝廷(指清廷)必有厚赏”;告百姓书则保证“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各安生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极具蛊惑力。)
(陈默下令,所有射入城中的文书,必须立即上缴,集中焚毁,私藏、传阅者以通敌论处。但百密一疏,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尤其是对普通百姓和部分军心不稳的降兵而言,“清军为崇祯报仇”、“入城不杀不抢”、“陈默是挟太子的奸臣”等说法,开始悄然传播。饥饿和恐惧,是最好的谣言催化剂。)
(军中也出现了波动。有原吴三桂部下的军官暗中串联,被“驼子”的耳目发现,陈默毫不犹豫,以雷霆手段镇压,当众处决了数十人,才暂时压住势头。但猜忌和不安的种子,已经埋下。)
(陈默站在德胜门城楼,望着城外那道越来越近的“土龙”,脸色阴沉。洪承畴……这条老狗,果然毒辣!这一套组合拳,比单纯的猛攻更难对付。锁城,耗的是物资和人心;攻心,乱的是意志和团结。而最让他警惕的,是洪承畴信中那“诱敌出战”的潜在杀机。他知道,清军巴不得他出城野战。)
(“侯爷,清虏这是要困死我们啊!”牛满屯伤口未愈,但坚持上城,看着城外景象,焦急道,“存粮一天天少,援军连影子都没有。再这么下去,不用鞑子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困死!”)
(孙传庭也忧心忡忡:“洪亨九之策,阴险至极。锁城攻心,双管齐下。军中民间,已生浮言。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陈默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城中火药,还有多少?万人敌、火砖,还能支撑多久?”)
(“驼子”答道:“火药尚可支撑月余激战。但万人敌等耗材颇巨,工匠日夜赶制,也仅能维持当前守御强度半月之用。若清虏持续以工事围困,少来攻城,这些火器反而用处不大了。”)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困死我们,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做梦!他们不想打,老子偏要打!他们想等我们自己乱,老子就让他们先乱起来!”)
(“传令:从今夜开始,组织精锐死士,多路并出,夜袭清军工事营地!不要求歼敌多少,专以焚烧其物料、破坏其壕堑、斩杀其工匠督工为主!用火药包,用地雷,用手雷,动静给我闹大点!让鞑子夜里也睡不安生!”)
(“另外,挑选一批最悍勇、最熟悉地形的老兵,组成数支‘透营队’,携带干粮火药,尝试从清军结合部或防御薄弱处,渗透出长围,去西山,去通州,甚至去更远的地方!任务不是求援,是骚扰!是放火!是散布谣言!就说我黑水军主力不日即将里应外合,大破清军!让鞑子后方也不得安宁!”)
(“还有,告诉城内的工匠,别光顾着造守城器械了!给我想法子,造能扔得更远、打得更准的火器!老子要在城头上,敲掉鞑子那些督建工事的将领!”)
(陈默的应对,同样狠辣果决。你不是要“锁”吗?我就用不断的袭扰、渗透,让你锁不住,让你后院起火!你不是要“困”吗?我就主动出击,不让你安心困城!同时,他也在积极准备,一旦时机出现,便要给予清军致命一击。困兽犹斗,其势更烈。陈默就是要做那头最危险、最疯狂的困兽,让多尔衮的“妙计”,在无尽的骚扰和突然的反击中,变得漏洞百出,代价高昂。)
(北京攻防战,从惨烈的城墙攻防,转入了更残酷、更考验意志和智慧的对峙、袭扰、心理与后勤的全面消耗战。双方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都在等待对方先崩溃。而时间,在这场沉默的角力中,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