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清军大营，摄政王金帐。时间已进入四月下旬，北京被围已近一月。多尔衮端坐案后，面色平静，但眉宇间已隐隐凝聚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与不耐。案上，堆积着来自各营的军报。帐下，多铎、阿济格、洪承畴、范文程等人肃立。）
（“王爷，陈默所部，近日夜间袭扰愈加剧烈。”多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小股死士，携带火器炸雷，专挑我军壕堑薄弱处、工匠营地、粮草囤积地下手。虽斩获不多，但搅得各营夜不安寝，士卒疲惫，工事进度也受影响。昨日，镶红旗一处火药临时堆放点被袭，损失火药数百斤，看守佐领重伤。”）
（阿济格也抱怨道：“还有那什么‘透营队’，神出鬼没，已有数支小队渗透出围，在昌平、顺义一带袭扰我后方运粮队，散播谣言，说什么‘黑水军十万不日即到’，‘吴三桂已暗中反正’，搞得后方也有些人心惶惶。虽然都已派兵清剿，但如同拍苍蝇，烦不胜烦！”）
（洪承畴捻须道：“王爷，陈默此乃困兽之斗，意图以攻代守，疲我军心，乱我部署。其袭扰虽频，然规模有限，于我大军元气无损。真正可虑者，乃是北京城防依旧坚固，伪太子旗帜未倒，城内虽人心浮动，但陈默控制甚严，未生大乱。我军长围虽成，然北京城大，存粮或比预想为多，短期恐难见粮尽之效。”）
（多尔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洪承畴的“锁城攻心”之策，理论上无懈可击，但在实际操作中，却遇到了陈默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陈默不按常理出牌，不以单纯防御应对围困，反而以积极的、不间断的袭扰和渗透来反击，虽然无法改变大局，却实实在在地拖延了时间，增加了清军的伤亡和消耗，更重要的是，打击了清军速胜的预期和士气。八旗劲旅野战无敌，但长期顿兵坚城之下，进行枯燥的围城和反袭扰作战，并非其所长，时间一久，难免生怠。）
（“我军粮草，还能支撑多久？”多尔衮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范文程忙道：“回王爷，关内就食，加之朝鲜、蒙古部分接济，再支撑两月，当无大碍。然，若久拖不决，进入盛夏，疫病易生，且关外老家……亦需稳固。”他隐晦地提醒，后方并非铁板一块，蒙、朝及辽东本土都需要兵力威慑，长期将主力置于北京城下，并非万全之策。）
（多尔衮沉默。他何尝不想速战速决？入关之时，他豪情万丈，以为凭八旗铁骑，扫荡流寇，收取北京，传檄而定天下。没想到，流寇（李自成）虽溃，却冒出陈默这个更难缠的对手，手握火器，据守坚城，还打着“太子”旗号，软硬不吃。强攻伤亡大，围困见效慢，诱敌不出，劝降无效……这个陈默，就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硬骨头，吞不下，吐不出。）
（“洪先生，依你之见，陈默还能撑多久？”多尔衮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沉吟道：“以北京之巨，存粮或可再支一月。然其军民之心，未必能等一月。陈默近日频繁袭扰，看似主动，实则是其内部压力日增，不得不行险以安内、以拖延。其最惧者，乃是我军长期围困，坐视其自毙。故而，其袭扰愈烈，愈显其心焦。”）
（“王爷，”多铎忍不住道，“要不……咱们再集中全力，猛攻一次？选其薄弱处，比如吴三桂旧部可能镇守的安定门，或已被炮火损毁较重的朝阳门，以满洲精锐为先锋，不惜代价，一鼓作气，未必不能破城！总好过在此干耗，被陈默的袭扰弄得疲于奔命！”）
（阿济格也道：“是啊，王爷！咱们八旗勇士，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攻城是难，但只要破了城，擒了陈默和伪太子，天下传檄可定！这点伤亡，值得！”）
（帐内满洲将领多露出赞同之色。他们崇尚进攻，鄙视单纯的围困，尤其是被小股敌人不断骚扰，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多尔衮目光扫过众将，又看了看沉默的洪承畴和范文程。他心中也在权衡。洪承畴的策略稳妥，但耗时；将领们求战心切，但强攻的风险和代价，他不得不慎重。陈默的火器，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万一强攻再次受挫，损兵折将，士气受损，那时再想围困，恐怕军心更难维系。）
（良久，多尔衮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洪先生之策，大略无误。锁城困敌，攻心为上，此乃根本。然，陈默狡诈，袭扰不止，若一味固守长围，被动应对，徒耗兵力士气，亦非上策。”）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北京城防图前，手指划过几个点：“多铎、阿济格听令！”）
（“在！”）
（“自明日起，攻城不可全停。然，不强攻硬打。每日选一两处城门（如安定、朝阳、东直），以汉军旗、吴三桂部伴攻，虚张声势，佯败诱敌。满洲巴牙喇（精锐）与蒙古骑兵，于城外埋伏。若陈默胆敢派兵出城追击，或以为我军力竭而大举出击，则伏兵尽起，务必于野战中歼灭其出城之敌！若能诱其大部出城，则趁机夺门，或尾随溃兵冲入城内！” 这是将“诱敌出战”从策略设想，提升为具体的、持续的战术行动。）
（“同时，长围工事，继续加固，尤其要防备其‘透营队’。多挖陷坑，多设鹿砦，夜间多置灯火、警铃、游骑。对于袭扰之敌，不必全军追击，以精锐小队反制，务求全歼，挫其锐气！”）
（“至于劝降……”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加大力度！不仅要射书信，可令俘获的城中百姓，或细作，在城下喊话！重点，放在吴三桂旧部，以及……城内可能对陈默不满的明朝旧臣身上！告诉他们，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开城投降，富贵可期！对于陈默本人……”他顿了顿，“告诉使者，若他能斩伪太子来降，本王……可保他家族平安，许其一子世袭爵位，于关外划地安置。” 这条件，比之前“裂土封王”看似降低，实则更毒，是要逼陈默亲手弑“君”，自绝于天下。）
（“另外，”多尔衮最后补充，语气冰冷，“派人去西山，去昌平，去所有可能有煤、有粮输入北京的地方，实行‘三光’！杀光、烧光、抢光！彻底断绝北京一切外来补给的可能！本王倒要看看，陈默的火药，能烧多久！北京城里的几十万人，能饿多久！”）
（多尔衮的策略，在“围困攻心”的基础上，加入了更积极的“诱敌野战”和更残酷的“外围清野”。他要在保持压力的同时，寻求战机，并进一步加剧北京的孤立和绝望。他不再满足于慢慢勒死对手，而是要在对手疲惫不堪、内外交困时，再给予致命一击，或迫使其在绝望中犯错。）
（“诸位，”多尔衮环视帐内，声音陡然提高，“我大清入关，乃顺天应人，解民倒悬！北京，必是我大清的北京！陈默，不过是螳臂当车！传令全军，振奋精神，依计行事！破城之日，本王不吝封赏！但有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嗻！”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多尔衮的调整，既安抚了求战心切的满洲将领，又保持了总体战略的稳定性，更显狠辣果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