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北京城内的空气,已沉重得令人窒息。粮食配给再次削减,普通军民每日仅得稀粥两碗,守城士卒虽稍多,但也开始出现浮肿。煤炭断绝,木柴奇缺,夜间寒气依旧,许多百姓只能拆屋取木,或挤在尚有少许余温的灶膛边瑟瑟发抖。清军每日的佯攻袭扰不断,虽未造成太大伤亡,却让守军精神持续紧绷,疲惫不堪。更可怕的是绝望,如同无形的瘟疫,随着饥饿、寒冷和城外那道日益合拢的“土龙”,一点点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
(德胜门内,原京营校场,现已被改造成“大元帅行辕”核心工坊及秘密会议地点。陈默、孙传庭、牛满屯(伤未全愈,但坚持与会)、“驼子”、老王(匠作大使,秘密入城),以及数名最核心的黑水军将领,围在一张巨大的、详细标注了清军与吴三桂部最新部署的沙盘前。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如同此刻的局势。)
(“侯爷,不能再等了。”牛满屯独眼赤红,声音沙哑,“粮食最多再撑半月,柴火更是见底。鞑子天天在城外敲锣打鼓,吴三桂那狗贼的旧部,人心越来越浮。再耗下去,不用鞑子打,咱们自己就得垮!”)
(孙传庭面色凝重,但眼神依旧锐利:“牛将军所言甚是,坐困愁城,必是死路。然,出城浪战,正中虏酋下怀。其精锐骑兵于野,正欲寻我主力决战。我军虽有火器之利,然兵力、马匹、机动皆处劣势,野战凶多吉少。”)
(“驼子”指着沙盘上清军与吴三桂部结合部的一片区域,低声道:“据连日观察,虏军主力(多铎、阿济格部)多屯于北、东两面,吴三桂部位于西、南,尤其是右安门、广安门外侧至芦沟桥一带,为其防区。两军结合部在西便门、广渠门延伸线附近,兵力相对薄弱,且互不统属,号令不一。吴三桂部士气低落,对清虏亦有猜忌,并非铁板一块。”)
(陈默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片结合部。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不出城,是等死。出城野战,是送死。那么,我们就不出去‘野战’,我们去……踹营!”)
(“踹营?”众人一愣。)
(“对,踹营!但不是全面反击,而是精准、凶狠、短促的突袭!”陈默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那处结合部,“目标,就是这里!虏军与吴三桂叛军的结合部!时间,选在黎明前,人最困顿之时!”)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军优势何在?火器!尤其是近战火器——手雷、万人敌、炸药包!还有,我们熟悉城内地形,有巷道可做突袭和撤退通道!鞑子和吴三桂的兵,顿在城外月余,早已懈怠,尤其是结合部,互相推诿,防备必疏!”)
(“计划如下:”陈默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冷静的光芒。)
(“第一,选锋。从全军挑选最悍勇、最不怕死、且精通使用手雷炸药的死士,组成三支‘踹营队’,每队五百人,共计一千五百人!由牛满屯、夜枭,还有你(指一名以勇悍著称的营官)分别统领!”)
(“第二,装备。这一千五百人,不穿重甲,只着轻便棉甲或皮甲,携带双份干粮。武器以腰刀、手弩、燧发短铳为主,但最重要的是——每人至少携带十枚改进型手雷(拉发或延时引信)! 另外,配备三百个特制炸药包(用油布包裹火药、铁钉,威力更大),由力士背负。再准备五十架简易的一窝蜂火箭(明军原有,加以改进)和虎蹲炮,用于突袭时的第一波火力覆盖和撤退时的阻敌。”)
(“第三,路线与时机。趁夜,从西便门、广渠门早已秘密挖通的(或趁夜现挖)暗道悄然出城。利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快速隐蔽接敌,直扑虏吴两军结合部营地!首要目标,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焚烧营帐粮草,炸毁火炮器械!尤其是吴三桂部的营地,要重点‘照顾’,多喊‘吴三桂已死’、‘大清要吞并关宁军’等口号,加剧其内部恐慌和对清虏的猜忌!”)
(“第四,接应与撤退。刘挺(已从宣府率部分援军和物资秘密抵近,潜伏在西山)率五千骑兵,于芦沟桥、丰台一带潜伏。见城内火起,信号发出,即刻从西南方向猛攻吴三桂部侧后,做出大军来援的态势,牵制其兵力,接应踹营队撤退。踹营队得手后,不可恋战,立刻按预定路线,向刘挺方向突围,或就近从其他预设的撤回点入城。”)
(“第五,城内配合。踹营队出发后,城内各门守军,全部进入最高戒备。一旦城外打响,立刻在城头擂鼓放炮,灯火通明,做出全军出击的假象,吸引清军主力注意力,使其不敢轻易分兵追击败退的踹营队,或全力攻击刘挺。”)
(陈默一口气说完,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这个计划,大胆、疯狂、极度危险!一千五百人,深入十数万敌军结合部踹营,稍有不慎,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且,需要刘挺的援军精准配合,需要城内城外默契无间,更需要老天爷赏脸——天气、敌军戒备程度,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侯爷……这,太险了!”一名将领声音发颤。)
(“险?”陈默冷笑,“坐在这里等死,就不险吗?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稳妥,是变数!是打乱多尔衮的围困部署!是告诉吴三桂的部下,跟着清虏没有好下场!是告诉城里的百姓和将士,我们还有力气打出去!哪怕只烧掉鞑子一批粮草,炸毁几门炮,杀掉一些军官,让他们夜里睡不着觉,让他们内讧猜忌,都值!”)
(“更重要的是,”陈默盯着沙盘,仿佛要看穿那上面的营垒,“我们要用这场突袭,告诉多尔衮,告诉全天下,我陈默,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手里还有能要人命的家伙!想困死我?没那么容易!我要让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侯爷此计,虽行险,然深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要。若能成功,确可暂挫虏锋,乱其部署,提振我心。只是……这一千五百死士,皆是百战精锐,若……”)
(“没有若。”陈默打断他,目光扫过牛满屯、夜枭等人,“你们,敢不敢去?”)
(牛满屯独眼一瞪,咧嘴笑道:“侯爷,老牛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能出去痛痛快快杀一场,总比在城里饿死憋死强!我去!”)
(夜枭面无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属下领命。”)
(那名勇悍营官也捶胸道:“末将愿往!定让鞑子和叛贼,尝尝咱们黑水军手雷的厉害!”)
(“好!”陈默重重点头,“老王,你负责连夜调配、检查所有手雷、炸药,务必可靠!‘驼子’,你的人,全力侦察结合部最新动态,尤其是巡逻规律、哨卡位置、营地布局,我要最细的图!孙公,你负责起草文告,一旦城外打响,立刻在城内宣读,就说我军里应外合,大破虏军,援军已至,以安民心,稳军心!”)
(“至于具体出击时间……”陈默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就定在……三日后,四更天!天色最黑,人最困,也是清军以为我们最不敢动的时候!”)
(计划,就此定下。一场孤注一掷、注定血肉横飞的死亡突袭,进入了紧张的倒计时。一千五百名被挑选出来的死士,开始秘密集结,熟悉装备,记忆路线和任务。刘挺接到了飞鸽传书,开始向预定潜伏地点运动。北京城内,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与躁动,在绝望的深潭中,悄然泛起一丝带着血腥味的涟漪。)
(陈默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次自杀式攻击。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座城,和城里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将在无声的窒息中慢慢死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在敌人的心窝上,狠狠捅一刀!哪怕刀断人亡,也要让敌人记住这刻骨的疼痛!)
(“多尔衮,你想困死我?老子偏要杀出去,搅你个天翻地覆!”陈默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