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清军大营，摄政王金帐。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多尔衮面色铁青，负手立于帐中，一言不发，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太阳穴突突跳动的青筋，暴露着他内心汹涌的怒火。帐下，多铎、阿济格、吴三桂、洪承畴、范文程等人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焦糊味和血腥气，那是从西便门外刚刚被焚毁的营地飘来的。）
（“说。”良久，多尔衮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损失几何？”）
（多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回……回王爷。结合部营地，吴军（指吴三桂部）粮草被焚三成，营帐损毁过半，伤亡……伤亡初步统计逾四千人，其中被炸死、烧死者两千余，自相践踏及失踪者千余。我汉军旗火炮损毁七门，辎重车辆损失三十余乘，士卒伤亡亦近千……巴牙喇勇士折损近百……”他说不下去了。）
（“废物！”多尔衮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如刀，狠狠剐过多铎和吴三桂，“数万大军，竟被千余明军死士袭营，搅得天翻地覆，损失惨重！尔等是干什么吃的？！巡哨何在？游骑何在？合围长围，形同虚设吗？！”）
（多铎、阿济格满脸羞愤，却无从辩驳。吴三桂更是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被焚毁、伤亡最重的是他的营地，更可怕的是，那些“吴三桂已死”、“大清要吞并关宁军”的喊声，如同毒蛇，已经深深钻入了他的部下心中。）
（“王爷息怒。”洪承畴出列，试图缓和气氛，“陈默此乃穷鼠啮猫，行险一搏。其袭营之军，必是挑选的死士，悍不畏死，兼有火器之利，故能一时得逞。然其目的，无非是制造混乱，乱我军心，拖延时日。经此一乱，其城内死士折损必多，战力更衰。我军虽有小挫，然根本未动，长围依旧，大局无损。”）
（“小挫？”多尔衮冷笑，“粮草被焚，军械受损，士气受挫，吴将军部下，更是人心惶惶！这叫小挫？亨九先生，你的‘锁城攻心’之策，锁得住北京，却锁不住陈默出城咬人！如今，心未攻，反被其乱了我军之心！”）
（洪承畴语塞，面色尴尬。）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吴三桂，声音放缓，却更显冰冷：“平西王（已封吴三桂为平西王），你的部下，似乎对当前局势，颇有些……想法？”）
（吴三桂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明鉴！王爷明鉴啊！此必是陈默奸计，离间我与王爷，离间我军与天兵！末将麾下皆忠义之士，断无二心！只是猝遭袭营，一时混乱，故而……故而……”）
（“一时混乱？”多尔衮打断他，走到吴三桂面前，居高临下，“本王听说，袭营明贼喊的是‘吴三桂已死’，‘大清要吞并关宁军’。你的兵，似乎对此深信不疑，溃逃时冲撞我八旗营地者，可不在少数。平西王，你说，这是为何？”）
（吴三桂汗出如浆，伏地不敢言。他知道，部下的怨气和恐惧是真实存在的。家仇（父、妾被杀，虽传闻有陈默夸大成分，但吴三桂深信是李自成或刘宗敏所为）未报，反而引清兵入关，背负汉奸骂名，如今损兵折将，又被清廷猜忌，部下离心离德……他此刻真是悔不当初，却又骑虎难下。）
（“王爷，”范文程出言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严查奸细，防患于未然。吴王所部经此变故，确需整饬。不若……暂调其部至永定门外围驻防，远离核心战场，由王爷派员协助整训，以安其心，亦防再生变故。”这是要将吴三桂部边缘化，并加以监视。）
（多尔衮看了范文程一眼，微微颔首。这确实是个稳妥的办法。“就依宪斗（范文程字）所言。平西王，你即刻率所部移营永定门外，协助加固南面长围。本王会派大学士刚林（满洲文臣）前往，协助你安抚将士，清查内奸。至于袭营损失，本王会拨付部分粮草军械与你补充。望你……好自为之，莫负皇恩。”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末将……谢王爷恩典！定当整饬所部，戴罪立功！”吴三桂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心中却是冰凉一片。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多尔衮的信任，从“合作伙伴”沦为了需要提防的边缘势力。）
（处理完吴三桂，多尔衮回到主位，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陈默此贼，狡诈狠辣，困兽之斗，犹不可小觑。经此一闹，其气焰更炽，城内守军士气或会稍振。我军长围之策，不可动摇，但守御必须加强！多铎、阿济格！”）
（“在！”
（“自今日起，各营夜间戒备提高一级！巡逻哨队增加一倍，增设暗哨、绊索、警铃！结合部及营地外围，多挖陷坑，广布铁蒺藜！再遇袭营，守将不力者，斩！哨探失职者，斩！”
（“嗻！”
（“至于攻城……”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陈默不是想让我们觉得他还有力气吗？那好，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无力！传令，自明日起，各门炮队，日夜不间断，给本王轰击北京城墙！尤其是曾被轰开缺口的德胜、朝阳、东直几门！不必惜炮弹，本王要听到北京城头的砖石，日夜不停地垮塌声！看他陈默，有多少人手来修！有多少人命来填！”）
（“同时，亨九先生，劝降书信，再加一道。告诉陈默，告诉他麾下将领，告诉城里的每一个人：顽抗的下场，就是昨夜袭营那些死士的样子——尸骨无存！开城投降，尚有生路。若再执迷，待城破之日，本王必下令，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屠城！这是最血腥、也最有效的威慑。洪承畴、范文程心中皆是一凛，但见多尔衮杀意已决，不敢多言。多铎、阿济格等满洲将领则露出兴奋之色，他们早已不耐围困，渴望用鲜血和杀戮来洗刷袭营的耻辱。）
（“都下去准备吧。”多尔衮挥挥手，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本王，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北京城头，插上我大清的龙旗！”
（众将轰然应诺，退出金帐。吴三桂失魂落魄地离去，心中充满了对陈默的刻骨仇恨，和对未来命运的深深恐惧。多铎、阿济格摩拳擦掌，准备用更猛烈的炮火和未来的屠刀来证明自己。洪承畴、范文程则忧心忡忡，屠城之令一下，固然可惧，但也可能激起城内更疯狂的反抗，将北京彻底变成一座死城，对大清未来统治，未必是福。然而，摄政王的意志，无人能够动摇。）
（北京城内，与清军的暴怒和调整相对应，吴三桂部的危机正在发酵。）
（永定门外，新划定的吴军营区。气氛诡异而压抑。士兵们垂头丧气，窃窃私语。昨夜的惨状和那些口号，如同噩梦般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听说了吗？王爷（吴三桂）被摄政王叫去，差点掉了脑袋！”
（“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粮草也没了，鞑子就把咱们赶到这鬼地方来，还派个鞑子官来‘协助’，分明是信不过咱们，要夺权！”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嘘！你不要命了！”
（军官们同样人心浮动。中军帐内，杨坤、夏国相等吴三桂心腹将领齐聚，个个面色阴沉。）
（“王爷，多尔衮这是要过河拆桥啊！”杨坤愤然道，“把咱们当炮灰，用完就扔到一边，还派人监视！昨夜死的可都是咱们关宁军的子弟！”
（夏国相压低声音：“王爷，末将听到风声，多尔衮已有屠城之意。若是北京城破，咱们……咱们手上沾了这么多汉人的血，将来在史书上，就是千秋罪人！就算鞑子赢了，咱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啊！”
（吴三桂颓然坐在椅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何尝不知？引清兵入关，是他一生最大的赌注，如今看来，却似乎步步皆错。家仇未报，反而损兵折将，名声扫地，如今更被清廷猜忌、边缘化。前路茫茫，尽是悬崖。）
（“那你们说，怎么办？”吴三桂声音沙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陈默能容我？天下人能容我？”
（帐内一片沉默。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已经背上了“汉奸”的骂名，与陈默和南明已是死敌。如今，似乎只能在这条漆黑的路上，硬着头皮走下去了，尽管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
（“为今之计，”夏国相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唯有紧紧抱住大清这棵大树，立下更大的功劳，让多尔衮觉得我们还有用，离不了我们！下次攻城，咱们关宁军必须打头阵，打出威风来！用陈默和北京守军的血，来洗刷咱们的耻辱，来换取咱们在大清的地位！”
（杨坤等人默然，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了，尽管无比屈辱和危险。吴三桂闭上眼，良久，缓缓点头，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传令各部，加紧整训，多备攻城器械。下一次……本王要亲自率军，攻上北京城头！”）
（然而，决心易下，军心难收。吴三桂部的士气，已经降至冰点。对清廷的恐惧与怨恨，对未来的迷茫与绝望，如同毒草，在军中悄然蔓延。下一次攻城，他们真的还能爆发出曾经的战斗力吗？还是会一触即溃，甚至……阵前倒戈？）
（踹营一战，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远超出了陈默的预期。它重创了清吴联军的结合部，动摇了吴三桂部的根基，迫使多尔衮调整策略，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獠牙（屠城威胁），也让北京城内外，所有势力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紧张，充满了变数。暴风雨，正在前所未有的激烈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