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五月初八,辰时。北京城下,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西北方,王朴所率的“宣大援军”在十里外扎下营盘,旌旗招展,烟尘稍定,但并无立即进攻的迹象,只是与清军主力大阵遥遥对峙。清军在短暂的混乱后,已迅速完成收缩,背靠大营列成严密的防御阵型,骑兵两翼展开,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刺猬,显然不打算轻易撤退,更不惧野战。而北京城头,黑水军刚刚打退了一轮猛攻,虽然疲惫,但士气因“援军”出现而大振,正抓紧时间抢修破损的城墙,救治伤员,补充箭矢火器。)
(德胜门城楼,陈默的眉头却并未舒展。他举着单筒望远镜(黑水河工坊最新试制品,精度一般,但聊胜于无),仔细地观察着清军的阵型和“援军”的动静,又看了看城下那片刚刚被清军丢弃、遍布尸体和残骸的战场。那片区域,此刻成了双方之间的真空地带,大约两三里宽。)
(“侯爷,王总兵停下了。”牛满屯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鞑子阵脚已稳,他若再不进攻,等鞑子缓过劲来,或者识破虚实,就麻烦了。”
(孙传庭也道:“多尔衮用兵老辣,此刻收缩防御,乃是最稳妥之举。他在观望,也在等我军与‘援军’下一步动作。若‘援军’只是虚张声势,不敢真战,或者我军困守不出,他很快便能重整旗鼓,甚至可能分兵去试探乃至攻击‘援军’。届时,王总兵那边压力就大了。”)
(陈默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当然知道孙传庭和牛满屯的担忧。王朴那点家底,他比谁都清楚。所谓“倾巢而出”,不过是集中了宣府、大同留守兵马的主力,加上大量临时征发的民壮、辅兵,多打旗帜,广布疑兵,又驱赶牲畜、扬起尘土,才造出数万大军的声势。真实可战之兵,不过一万五千左右,且以步卒为主,骑兵不多。吓唬一下、制造混乱可以,真要跟多尔衮的八旗主力硬碰硬野战,绝无胜算。时间拖得越久,被清军斥候摸清虚实的风险越大。)
(“不能等。”陈默斩钉截铁,“等,就是给多尔衮时间。必须趁他现在惊疑不定,阵型初稳,吴三桂部新溃,军心未安之际,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王朴不敢真打,我们就逼他打!我们,更要打!”)
(“侯爷的意思是……出城逆袭?”牛满屯独眼一亮。
(“不错!”陈默走到城墙边,指着那片真空地带,“你们看,鞑子刚刚撤下去,那片地方,尸体、器械、伤员遍布,一片混乱。他们料定我们新遭重创,不敢出城。我们就偏要出去!不为了歼灭多少敌军,而是要粘住他,缠住他,让他无法从容调整,无法分兵去对付王朴! 同时,这也是给王朴信号——我们在打,你必须动!”)
(他迅速下达命令:)
(“牛满屯!你还能战否?”
(“能!老牛这条命,早豁出去了!”
(“好!着你即刻挑选还能骑马、能战之兵,不需多,两千精骑即可!给你所有能用的燧发短铳、手雷!你的任务,不是冲阵,是袭扰!从德胜门、安定门两处悄悄出城,利用战场上的障碍物和烟尘掩护,快速逼近清军左翼(西侧)阵前,用手雷和短铳袭扰其前排队列,射杀其军官、旗手,制造混乱和伤亡!一击即走,绝不纠缠,清军若派骑兵来追,就往回撤,利用我们预设的绊马索、陷坑(如果有)和城头火力掩护!反复冲击,让其左翼不得安宁!”)
(“夜枭!”
(“在!”
(“你率‘夜不收’及所有擅长潜伏、格杀的好手,同样从两门潜出,人数五百足矣。你们的目标,是清军阵前那些受伤未死、或掉队的鞑子兵,尤其是军官!割取首级,缴获旗帜、印信!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鞑子知道,我们不仅敢出来,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人!”)
(“孙公,你坐镇德胜门,指挥城头所有火炮、弓弩,全力轰击清军中军大纛附近区域,以及任何试图集结出击的敌军骑兵!不必吝啬弹药,给我打得又准又狠!要让多尔衮觉得,我们要拼命了!”
(“‘驼子’,立刻用信鸽和烟火信号,通知王朴,告诉他,我军已出城逆袭,缠住清军左翼,令其务必做出全力进攻清军右翼(东侧)的姿态!不必真个硬撼,但要鼓噪而进,多放炮,多射箭,摆出决战的架势!务必要让多尔衮相信,他面临的是真正的东西夹击!”
(“其余各门守军,严加戒备,防止清军声东击西!”
(命令一下,城头立刻紧张而高效地行动起来。牛满屯不顾伤势,亲自去点选还能战的骑兵。夜枭则召集他麾下最阴狠的杀手。孙传庭调集炮手,测算距离。黑水军这架战争机器,再次在极限状态下,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约半个时辰后,巳时初。)
(清军大阵左翼,镶白旗与部分汉军旗结合部。士兵们刚刚从攻城的疲惫和“援军”出现的惊慌中稍稍定神,正在军官喝令下整顿队列,修补盾牌,不少人还惊魂未定地望向西北方那支停驻的“明军”。)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爆豆般的火铳声,从侧前方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传来!只见约千余黑水军骑兵,分成数股,如同鬼魅般从残破的楯车、倒塌的云梯和尸体堆后面猛然窜出!他们马速极快,在进入百步左右时,根本不减速,直接掏出燧发短铳,对着清军前列的步兵队列就是一轮齐射!硝烟弥漫,铅弹横飞,顿时将措手不及的清军射倒一片!)
(“明狗骑兵!”
(“结阵!长枪手上前!”
(清军军官又惊又怒,急忙呼喊。然而,黑水军骑兵根本不靠近,一轮枪响之后,随手又将点燃的手雷奋力投出,然后看也不看战果,拔转马头就跑!手雷在清军队列中或附近炸开,破片四射,虽然因为距离和匆忙投掷,准头威力有限,但那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足以让刚刚列阵的清军再次陷入混乱。)
(几乎同时,在更靠近清军阵线的尸体堆和沟壑中,突然跃起数百道黑影!他们如同捕食的猎豹,迅猛扑向那些落单的、受伤的、或在阵型边缘的清军士兵,刀光闪过,便是人头落地!动作干净利落,杀完即走,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地形中。他们专门挑军官、旗手下手,短短片刻,就有数名拔什库(基层军官)和旗手被无声无息地干掉,旗帜被夺走。)
(“有奸细!在尸体堆里!”
(“拦住他们!”
(左翼清军一阵大哗,队列开始骚动。军官们既要防备正面可能再次袭来的骑兵,又要分心搜捕那些神出鬼没的“幽灵”,顿时有些手忙脚乱。而城头,黑水军的火炮也开始轰鸣,炮弹虽未直接落入左翼阵列(怕误伤自己人),但在中军附近炸开,掀起阵阵烟尘,更增添了紧张气氛。)
(清军中军,摄政王大纛下。)
(多尔衮脸色铁青。他刚刚接到巴牙喇斥候的初步回报,西北方“援军”营地似乎有些“虚”,旗帜多而人马走动不甚频繁,但烟尘大,具体虚实还需抵近。正自惊疑,左翼就遭到了袭扰,中军也遭到炮击。)
(“陈默竟敢出城?”多铎怒道,“王爷,让奴才带骑兵去,灭了这些不知死活的明狗!”
(“且慢!”洪承畴急道,“王爷,此乃陈默疲敌、缠敌之计!他出城兵力不多,袭扰为主,意在拖住我军,为西北方那支援军创造战机!看,东面(右翼)!”
(众人望去,只见西北方那支停驻的“明军”,果然开始动了!旌旗摇动,鼓声再起,前锋部队缓缓向前推进,做出要向清军右翼(东侧)包抄攻击的态势!虽然速度不快,但配合左翼的袭扰和中军的炮击,俨然一副东西夹击、中心开花的架势!)
(是疑兵?还是真正的总攻前奏?陈默的疯狂逆袭,和王朴的同步施压,让这个判断变得更加困难。)
(“王爷,不能再犹豫了!”阿济格也道,“左翼被袭,右翼受胁,中军挨炮,若真是明军主力东西对进,我军阵型被拉扯,凶险!不如先集中力量,击破一路!奴才愿率兵先击溃西北方那支疑兵!”)
(“不可!”范文程反对,“若那是疑兵,我军主力被其吸引,陈默再从城内大举出击,或与疑兵合流,则我阵必乱!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查明虚实!王爷,不若……暂且后退十里,脱离城墙火力和袭扰范围,重新整军,再作计较?”这是要暂避锋芒。)
(多尔衮目光急速闪烁,内心天人交战。退?则意味着放弃围城,前功尽弃,天下人会如何看?大清军威何存?战?若那“援军”真是疑兵还好,若是真的……两面受敌,胜负难料。而且陈默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显然是在为那支援军创造条件……)
(“报——!”又一探马飞驰而至,满身是血,“禀王爷!吴三桂所部残兵,在永定河南岸遭……遭不明骑兵袭击,杨坤、夏国相二将战死,平西王下落不明!溃兵已完全失控,正向我大营后方逃窜!”
(雪上加霜!吴三桂部彻底完了,溃兵还可能冲击本阵后方!)
(“王爷!速决!”众将齐声催促。)
(多尔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决断。)
(“传令:全军,保持阵型,徐徐后退!骑兵断后,步卒交替掩护!目标,通州大营!阿济格,你率本部骑兵,监视西北方敌军,若其追击,则坚决阻击!多铎,你负责收拢左翼,驱散袭扰之敌,确保大军侧后安全!”
(“再派快马,传令留守通州及各要点的兵马,加强戒备,准备接应!”
(“至于北京……”多尔衮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炮火中屹立、城头旗帜招展的巨城,声音中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森寒,“暂且让陈默多活几日。待本王重整大军,必踏平此城,鸡犬不留!”
(撤退的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传遍清军大阵。训练有素的八旗兵开始缓缓后移,阵型不乱,但撤退的意图已明。牛满屯和夜枭所部见状,袭扰更急,但见清军骑兵反击凶猛,也适时后撤,不与纠缠。王朴的“援军”见清军后退,更是鼓噪而进,做出追击姿态,但实际速度缓慢,显然不敢逼得太紧。)
(一场精心策划的逆袭与疑兵配合,成功地将多尔衮逼退了。北京之围,暂时得解。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喘息之机。暴怒而退的多尔衮,必将卷土重来,以更加酷烈的手段。而陈默和王朴,也已将最后的力量和计谋,消耗殆尽。)
(当清军大阵的烟尘最终消失在东南方向,北京城头,响起了震天的、带着哭腔的欢呼。许多人瘫倒在地,相拥而泣。陈默扶着垛口,望着退去的清军,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更沉重的忧虑。)
(“传令,收兵回城。清点伤亡,加固城防。王朴所部,令其于西山扎营,互为犄角。”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准备迎接……下一次风暴吧。真正的生死,还没到来。”)
(朝阳高升,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北京,暂时守住了。但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且更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