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堡主?”山羊胡管家打量了陈默一番,皮笑肉不笑,“敝寨主有请。不过,寨主吩咐了,近来不太平,为防万一,还请陈堡主几位,将兵器暂存门外。”
陈默笑了笑,解下腰刀递给刘黑子,又将背上的燧发枪也卸下。刘黑子三人也依言解下武器。管家这才侧身:“请。”
寨内比外面看着更加规整,青石铺路,屋舍俨然,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校场。沿途可见寨丁往来,目光不善。陈默面不改色,跟着管家来到寨子中央一座最为气派的青砖大屋前。
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胖子,穿着锦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正是胡金彪。他左右站着两名精悍的带刀护卫,目光如电。下首还坐着两个师爷模样的人。
“独石口堡,陈默?”胡金彪上下打量着陈默,声音粗嘎,“听说你最近风头很劲啊,‘雷神’?郭振武那废物在你那儿吃了瘪?怎么,今天有空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了?”
“胡寨主说笑了。”陈默拱手,语气从容,“陈某不过是为保一方乡亲活命,不得已而为之,些许微名,不足挂齿。今日冒昧来访,一是久仰寨主威名,特来拜会;二来,是听闻寨主近日似乎有些烦难,陈某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哦?”胡金彪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你知道我有什么烦难?”
陈默不答,示意刘黑子。刘黑子将木箱抬到厅中,打开。里面是几块蜂窝煤,一小袋水泥粉末,一把新打的、样式奇特的短柄锄头,还有几块颜色暗红、质地酥脆的石头样本。
胡金彪和两个师爷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尤其是看到那蜂窝煤和水泥时,脸上都露出惊奇之色。
“此乃何物?”胡金彪指着蜂窝煤。
“此物名为‘石炭精’,取自寻常石炭,略作加工,耐烧无烟,取暖烧饭,远胜柴薪。”陈默拿起一块,又指向水泥,“此乃‘胶泥’,遇水凝结,坚如磐石,筑墙修路,事半功倍。这锄头,是我堡中新制,开荒深耕,省力不少。”他最后指向那几块暗红石头,“至于此物……是陈某在周边山中偶然发现,似是一种稀有矿苗,只是尚不确定其价值。”
胡金彪拿起一块蜂窝煤掂了掂,又捏了捏水泥粉末,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他走南闯北,见识不浅,立刻意识到这几样东西若能量产,价值不菲!但他城府极深,面上不动声色:“陈堡主倒是有些奇技淫巧。不过,这些东西,跟胡某的‘烦难’有何关系?”
陈默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陈某来此途中,听闻野狐岭一带,七八日前不太平,有一伙胆大包天的‘山匪’,劫了一批贵重货物。而据陈某偶然得到的消息,那伙‘山匪’的行踪,似乎与近来在附近出没的某些‘草原来客’,颇有相似之处……”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胡金彪的脸色。果然,胡金彪眼神骤然收缩,握着玉扳指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那两个师爷也变了脸色。
“草原来客……”胡金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死盯着陈默,“陈堡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某自然明白。”陈默神色不变,“所以只是‘疑似’。那伙人行事狠辣,来去如风,不似寻常匪类。若是草原上的朋友,那胡寨主这亏,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如果是鞑子劫的,你胡金彪这哑巴亏吃定了,找不回来,也不敢声张。
胡金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损失惨重,还折了面子,这几天正憋着一肚子邪火。陈默的话,正好戳中他的痛处和疑心。
“陈堡主,你到底想说什么?”胡金彪声音低沉,带着威胁。
“陈某想说,胡寨主的货,或许难追回。但生意,总要做下去。”陈默话锋一转,指向地上的木箱,“我独石口堡,如今有数千张嘴要吃饭,缺粮,缺铁,缺各种物资。但我有这些‘奇技淫巧’,有能造这些东西的工匠。胡寨主门路广,生意做得大,若有粮食、铁料、药材,我们或可交换。这‘石炭精’、‘胶泥’、新农具的制法,甚至这矿苗的开采冶炼之法,都可作为交换。”
他迎着胡金彪审视的目光,继续道:“另外,我独石口堡如今也算有点自保之力。北面鞑子肆虐,南面朝廷……呵呵,也未必靠得住。胡寨主此番损失,想必也明白,在这乱世,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总比多一个敌人强。你我相距不远,若能守望相助,互通有无,在这宣府地界,岂不更多一分安稳?”
胡金彪沉默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目光在陈默脸上和地上的木箱之间游移。陈默的话,半是利诱,半是威胁,更点出了他此刻的窘境和潜在的威胁(鞑子)。独石口堡的“雷神”之名他早有耳闻,昨日斥候回报独石口堡轻易击退后金游骑、吞并数千流民之事,更让他心惊。这是个硬茬子,不能轻易得罪,但似乎……也有合作的价值?尤其是那几样新奇物事,若真如他所说……
“陈堡主快人快语。”半晌,胡金彪终于开口,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缺粮,我有粮。你有这些新奇玩意,我也有门路。合作,不是不可以。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空口无凭。你要换粮,可以。但我要先看到‘石炭精’和‘胶泥’的成批货物,还有那新农具,也要一批样品。至于这矿苗……”他拿起一块暗红石头看了看,不以为意地放下,“若真是什么值钱东西,开采冶炼之法,倒可以再议。另外,你我合作,需得有个保人,或者……抵押。”
“抵押?”陈默挑眉。
“听闻陈堡主手下有一支‘锐士队’,颇为悍勇。”胡金彪慢悠悠道,“不如,就请陈堡主暂留贵部些许精锐在我寨中‘做客’,待第一批货物交割完毕,再请他们回去。如何?”
扣留人质!
刘黑子脸色一变,手按向腰间(虽然刀已不在)。陈默却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
“可以。”陈默点头,“我带了三名随从,可留两人在寨中。另外,我独石口堡可先提供‘石炭精’五百块,‘胶泥’十袋,新式锄头二十把,作为诚意。请胡寨主也备好等价粮秣,三日后,于两堡之间,择一安全地点交割。如何?”
胡金彪没想到陈默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诧异之色更浓,随即哈哈一笑:“好!陈堡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爽快!就依你!三日后午时,野狼峪,那里地势开阔,谁也做不了手脚!你我各带五十人,当面交割!”
“一言为定。”
从石岭寨出来,已是日头偏西。陈默只带着刘黑子一人,另外两名锐士被“留”在了寨中。走出寨门老远,刘黑子才忍不住低声急道:“雷尊!您怎么能答应留人质?那胡金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万一他……”
“没有万一。”陈默打断他,声音冰冷,“他不敢。他损失了货物,正需要新的财路,也需要稳住我们,免得我们给他捣乱。留人质,不过是彰显他的控制欲和讨价还价的手段。只要我们第一次交割顺利,显出我们的价值和不好惹,他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那三日后交割……”
“五百块蜂窝煤,十袋水泥,二十把锄头,换他第一批粮食,够了。”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们要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这条线,这个渠道,还有……时间。”
他抬头望向暮色渐合的远山,眼中锋芒毕露。
“回堡。三天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尤其是……找到真正的矿脉。”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上。石岭寨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如同一只蛰伏的、贪婪的兽眼。
而独石口堡的方向,更多的“眼睛”和“獠牙”,正在饥饿和野心的驱动下,悄然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