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寒风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剐蹭着裸露的岩石和冻土。陈默站在峪口一块风化的巨岩上,身后是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堡军,一半火器队手持新出厂的燧发枪,枪口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幽蓝,一半是刘黑子的锐士队和长枪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对面。三天,独石口堡像一架过载的机器,在老王几乎累吐血的赶工下,勉强凑齐了五百块蜂窝煤、十袋水泥和二十把新式锄头。粮缸,彻底见底了。)
对面,胡金彪也准时出现。五十名寨丁簇拥着他,清一色的皮甲腰刀,队列比陈默这边松散,但凶悍之气不弱。几辆满载粮袋的骡车停在后面,麻袋鼓胀,是实实在在的粮食。胡金彪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裹着厚厚的裘皮,眯缝着眼打量陈默的人马,尤其在那些造型奇特的燧发枪上停留片刻,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
“陈堡主,守时。”胡金彪在马上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货呢?”
陈默挥手,身后军士推出几辆同样简陋的板车,上面堆着蜂窝煤、水泥袋和捆好的锄头。
“验货。”胡金彪对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努努嘴。那师爷带着几个寨丁上前,仔细检查蜂窝煤的成色,又打开一袋水泥,捏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还特意拿了把锄头在地上刨了两下,眼中露出讶色。他走回胡金彪身边,低声禀报几句。
胡金彪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沉下脸:“陈堡主,货不错。不过……这人,是不是少了点?”他目光扫过陈默身后,显然在点人头。
陈默知道他指的是留在寨里的两个人质,淡淡道:“胡寨主,第一次交易,诚意最重要。我的人在你寨中好吃好喝,想必也无恙。待这批粮食运回,下次交易,自然可谈更深入的合作,包括……那矿苗之事。”
提到矿苗,胡金彪眼中贪婪之色更甚,哈哈一笑:“好说!陈堡主是爽快人!既如此,换吧!”
两边人马缓缓靠近,气氛却更加紧绷。寨丁们盯着粮食车,护堡军则死死握着武器,空气仿佛凝固。交换过程沉默而迅速,双方都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警惕。粮食车被独石口堡的人接过,缓缓拉向己方阵后。蜂窝煤等货物也被石岭寨的人搬走。
就在最后一袋粮食即将过线,双方人马都暗自松了口气的刹那——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峪侧山坡的乱石林中射上半空,炸开一团刺目的红色烟光!
“有埋伏!”
“保护雷尊!”
“结阵!”
惊呼和怒吼几乎同时响起!陈默瞳孔骤缩,猛地抽出腰刀!几乎在同一时间,峪口两侧山坡的灌木和乱石后,猛地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目标并非某一方,而是无差别地覆盖了交易的中心区域!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和惨叫声瞬间响起!几个靠前的护堡军和寨丁猝不及防,身上爆开血花,扑倒在地!现场大乱!
“他娘的!胡金彪!你敢阴我?!”陈默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一支流矢,怒吼道。
“放屁!不是我的人!”胡金彪也在亲兵护卫下狼狈地滚鞍下马,脸色煞白,又惊又怒,“是冲粮食来的!是冲着粮食来的!”
他话音未落,山坡上已响起震天的喊杀声!至少两三百名衣衫杂乱、但行动迅捷、手持各种兵刃的“山匪”,如狼似虎地扑下山坡,直冲那几辆刚刚易手的粮食车!他们显然早有预谋,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双方交易完成、心神最为松懈的瞬间!
“是劫匪!是劫胡爷货的那伙人!”胡金彪身边一个寨丁眼尖,指着匪群中几个身形彪悍、脸上蒙着黑布的头目尖叫。
是那伙劫了绸缎瓷器的“山匪”!他们竟然一直潜伏在侧,等着这个机会!目标明确——粮食!
“挡住他们!”陈默厉吼,燧发枪队已经仓促列队,但敌我混杂,又遭突袭,阵型已乱。“火器队!自由射击!长枪队,护住粮车!锐士队,跟我上,挡住左翼!”
“轰!轰!轰!”
燧发枪终于打响,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几个匪徒惨叫着倒下。但这伙匪徒极为悍勇,丝毫不惧,借着地形和混乱,疯狂扑向粮车。胡金彪的寨丁也反应过来,怒吼着与匪徒绞杀在一起,但他们刚刚经历了箭雨,又被突袭打懵,阵脚大乱。
陈默带着刘黑子和十几名锐士,死死顶在左翼山坡冲下的匪徒主力前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陈默手中腰刀翻飞,格、挡、劈、刺,简洁狠辣,系统灌输的搏杀技巧和数月血战的本能融合,竟让他在这混战中宛如修罗,接连砍翻三个扑上来的匪徒。刘黑子更是凶性大发,一柄鬼头刀舞得泼水不进,怒吼连连,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却半步不退。
但匪徒人数占优,又是有备而来,攻势如潮。护堡军和寨丁虽然拼死抵抗,但粮车所在区域还是被撕开了口子,十几个匪徒已经扑到车边,砍断套索,就要抢车!
“雷尊!粮车!”小军官在远处嘶声大喊,却被数名匪徒缠住,脱身不得。
陈默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和麻绳紧紧捆扎的布包——这是临行前,他特意让老王赶制的、装满了颗粒化火药的“大炮仗”,引信极短!
“闪开!”
他暴喝一声,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将布包掷向那几辆即将被夺的粮车前方!
匪徒和附近的寨丁、护堡军看到那冒着青烟飞来的物事,虽然不知是何物,但本能感到危险,惊呼着向两旁扑倒。
“轰——!!!”
一声比燧发枪猛烈十倍的巨响猛然炸开!火光冲天,破碎的布片、泥土、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迸射!靠得最近的几个匪徒和一名寨丁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飞出去,惨叫着倒地不起!拉车的骡马受惊,人立而起,将粮车带得倾斜,但并未翻倒。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爆炸,让混战的双方都为之一滞!匪徒的攻势明显顿挫,看向陈默的目光充满了惊骇。这是什么火器?!如此骇人!
陈默趁机厉声高呼:“护堡军!结圆阵!护住粮车!火器队,交替射击,压制山坡!”
“胡寨主!此时不合力杀贼,更待何时!粮食没了,你我都得死!”
胡金彪也被那爆炸惊得魂飞魄散,闻言猛地反应过来,看着那些疯狂抢粮的匪徒,又看看自己死伤惨重的手下,眼中凶光毕露:“石岭寨的弟兄!跟老子杀!宰了这群狗娘养的!”
剩余的寨丁闻言,也鼓起余勇,嘶吼着返身杀向匪徒。独石口堡和石岭寨的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共同敌人和生死危机下,竟然暂时摒除了猜忌,合力对抗匪徒!
战斗瞬间变得更加惨烈。燧发枪的轰鸣、刀枪的碰撞、垂死的惨嚎、战马的嘶鸣响彻野狼峪。匪徒虽然凶悍,但遭遇两面夹击,又忌惮那神秘的爆炸物和越来越稳定的燧发枪齐射,渐渐落入下风。
“风紧!扯呼!”
匪徒中一个头目眼见事不可为,砍翻一名寨丁,发出一声唿哨。残余的匪徒不再恋战,如同潮水般向山坡两侧退去,动作迅捷,显然早有退路。
“追!”胡金彪杀红了眼,就要带人追击。
“穷寇莫追!”陈默喝道,声音因激战而嘶哑,“小心还有埋伏!清点伤亡,稳住阵脚!”
胡金彪喘着粗气,看着迅速消失在乱石林中的匪徒,又看看满地狼藉和死伤,恨恨地跺了跺脚,终究没敢追出去。
战场上短暂的死寂被伤者的呻吟打破。双方各自收拢队伍,清点伤亡。独石口堡战死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无算。石岭寨更惨,死了近二十个,伤员更多。匪徒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但主力已退。
几辆粮车基本完好,只是散落了些许粮袋。蜂窝煤等货物也没损失。
陈默走到一具匪徒尸体旁,用刀挑开其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粗糙凶戾、但明显带有草原人特征的脸庞,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又检查了几具,大多如此。
“果然是鞑子。”陈默低声自语,眼中寒光更盛。这伙人伪装成山匪,不仅劫了胡金彪的货,还想连粮食带他们一起吞了!好毒辣的算计!看来,后金对宣府周边的渗透和破坏,远比他想象得深入。
胡金彪也走了过来,看到那些尸体的面容,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损失了绸缎瓷器,又折了这么多手下,竟然真是被鞑子耍了!这口恶气,如何能咽下?
“陈堡主……”胡金彪看向陈默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有后怕,有感激,也有一丝更深沉的忌惮。刚才那爆炸物,还有独石口堡士卒在遭遇突袭后迅速稳住阵脚、悍勇反击的表现,都让他心惊。“今日……多谢了。若非陈堡主当机立断,这批粮,恐怕……”
“胡寨主客气了。”陈默打断他,语气平淡,“你我既已交易,便是盟友。盟友有难,自当相助。只是没想到,这伙鞑子如此猖獗,竟敢深入至此设伏。看来,往后这生意,得多加小心了。”
胡金彪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横肉抖动:“他娘的!这世道,真是没法过了!连鞑子都扮成山匪抢到老子头上了!”他顿了顿,看向陈默,“陈堡主,今日合作,还算愉快。那矿苗之事……”
“胡寨主放心。”陈默道,“待我回堡,立刻遣人探矿。若有眉目,开采、冶炼,都需寨主这般有门路的朋友相助。利益,自然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