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风像刀子,卷着雪沫刮过嶙峋的黑岩,发出鬼哭般的呜咽。黑风洞藏在北麓一处背阴的断崖下,洞口被几丛枯死的灌木虚掩着,里面火光摇曳,人影晃动,粗野的笑骂和劣酒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味,隐隐飘出。陈默伏在洞口上方一块突兀的岩石后,身下是冰冷刺骨的雪,身上覆盖着与岩石同色的灰褐色麻布。刘黑子和二十名锐士分散在周围,像一群融入岩石的阴影,只有眼白偶尔在黑暗中闪过狼一样的光。)
三天。从与胡金彪野狼峪分别,到再次潜伏于此,只用了三天。胡金彪收到信后,几乎是立刻回信,咬牙切齿地答应会合,并带来了寨中最精锐的五十名好手。此刻,那五十人正埋伏在洞窟另一侧的乱石沟里。对胡金彪而言,剿灭这伙让他损失惨重、颜面尽失的“山匪”,是必须雪洗的耻辱,更是稳固他在这条线上地位、向陈默展示实力的机会。对陈默而言,这是刀,是投名状,更是撬动蔚州那块硬骨头的第一根撬棍。
洞里传来模糊的对话,用的是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蒙语词汇。
“……坐山雕老大,蔚州那边,姓周的狗官查得紧,咱们在城里的几个暗桩,好像被盯上了。”
“慌什么!一个酸儒,能掀起多大风浪?贝勒爷那边传话了,这周永年不识抬举,挡了道,得让他‘病’上一场,或者干脆‘暴毙’。货,照样得出关。”
“可咱们的人手……上次野狼峪折了些,独石口堡那姓陈的和石岭寨的胡胖子凑一块了,不好惹。”
“哼,两条地头蛇,能翻起什么浪?等收拾了蔚州,腾出手来,再慢慢炮制他们。眼下要紧的是,三日后‘老客’到蔚州提货,必须万无一失。那批货,可是贝勒爷点名要的……”
坐山雕……哈尔巴拉。后金正白旗的巴牙喇,藏在这土匪窝里,遥控着走私、刺杀、搅乱宣府后方的勾当。而蔚州知州周永年,显然碍了他们的“道”。
陈默屏住呼吸,指尖传来火药包的粗糙触感。老王连夜赶制的这批“大家伙”,装药量是野狼峪那次的数倍,引信也特意加长。他身边,刘黑子等人也人手一个,还有几个特制的、塞满了铁钉碎瓷片的“开花弹”。
洞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似乎在安排人手,准备次日潜入蔚州,对周永年下手。时机稍纵即逝。
陈默朝对面乱石沟的方向,学了一声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凄厉。
几乎是同时,对面也传来一声回应的鹧鸪叫。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刺痛,眼神却锐利如冰锥。缓缓抽出火折子,吹亮,凑向手中火药包那截浸了油的加长引信。
嗤——
青烟冒起,在寒风中迅速燃烧。
一、二、三……
陈默心中默数,猛地挺身,用尽全力,将点燃的火药包朝着洞口下方人影最密集、火光最亮的位置,狠狠掷了下去!刘黑子和其他锐士,也同时将手中的火药包和开花弹,雨点般砸向洞口和洞口两侧可能藏有暗哨的岩石后!
“轰——!!!”
“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野狐岭死寂的夜空!炽烈的火光从洞口喷涌而出,破碎的岩石、木屑、人体残肢混合着浓烟冲天而起!惨叫声、惊呼声、被爆炸震塌的洞壁碎石滚落声,响成一片!整个黑风洞洞口区域,瞬间变成了喷发的火山口和血肉磨坊!
“杀——!”
几乎在爆炸声未落之际,陈默已如猎豹般从藏身处跃出,端着燧发枪,第一个冲向烟尘弥漫、火光冲天的洞口!刘黑子等人怒吼着紧随其后,刀出鞘,枪上膛,如同二十一头出柙猛虎!
对面乱石沟,胡金彪也带着五十名红了眼的寨丁,嚎叫着冲杀过来!他们被之前的爆炸惊得心胆俱裂,但随即被复仇的怒火和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功劳”点燃,疯狂扑上!
爆炸的突袭和巨大的威力,让洞内的匪徒完全懵了。没被当场炸死炸伤的,也被震得头晕目眩,耳鼻流血。当陈默和胡金彪的人马如同两把铁钳,从两个方向狠狠撞入洞口时,抵抗微弱得可怜。
“坐山雕!哈尔巴拉!”陈默冲入洞内,硝烟和血腥气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厉声高呼,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洞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一些重伤者在血泊中哀嚎。深处,几个侥幸未在爆炸中心、满脸血污和惊骇的悍匪,正护着一个身形魁梧、半边脸被熏黑、但眼神依旧凶戾如狼的光头大汉,试图向洞窟深处退去。
正是坐山雕!
“就是他!别让他跑了!”胡金彪也看到了,眼珠子瞬间红了,挥舞着鬼头刀就要扑上去。
“抓活的!”陈默喝道,同时举枪瞄准。坐山雕身边一个匪徒见势不妙,猛地将坐山雕向后一推,自己嚎叫着挥刀扑向陈默。
“抓活的!”陈默喝道,同时举枪瞄准。坐山雕身边一个匪徒见势不妙,猛地将坐山雕向后一推,自己嚎叫着挥刀扑向陈默。
“轰!”
燧发枪轰鸣,铅子在那匪徒胸口开了个血洞,但他冲势不减,又踉跄两步才扑倒在地。坐山雕已被推到洞窟拐角,眼看就要消失。
陈默扔掉打空的枪,反手拔出腰刀,合身扑上!刘黑子更快一步,如同疯虎,手中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向坐山雕的后背!
坐山雕不愧巴牙喇精锐,生死关头,竟猛地向侧方一滚,避开刘黑子致命一刀,同时手中多了一柄短柄狼牙棒,反手砸向刘黑子小腿!刘黑子躲闪不及,小腿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惨叫着倒地。
坐山雕趁机起身,狼牙棒横扫,逼退两个扑上来的锐士,便要向更深处的黑暗逃窜。
“留下吧!”
陈默已到近前,腰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坐山雕后心!坐山雕回身格挡,狼牙棒与腰刀相撞,火星四溅!陈默手臂剧震,虎口发麻,这鞑子力气大得惊人!
但他招式毫无花俏,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刀刀不离坐山雕要害。坐山雕虽然悍勇,但先被爆炸所伤,又遭突袭,心慌意乱,加上洞内狭窄,狼牙棒施展不开,竟被陈默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
“胡寨主!堵住后面!”陈默厉喝。
胡金彪此刻也带人杀到,见坐山雕被陈默缠住,又见刘黑子倒地,凶性大发,带着几个心腹,从侧面猛攻坐山雕。
坐山雕腹背受敌,怒吼连连,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淋漓。他终于怕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疯狂,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就想往地上砸——显然也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陈默眼疾手快,在坐山雕掏出圆球的瞬间,腰刀变刺为撩,快如闪电,刀锋掠过坐山雕的手腕!
“啊——!”坐山雕惨叫一声,手腕几乎被斩断,那黑圆球脱手飞出,撞在洞壁上,轰然炸开,火光和气浪又将附近的匪徒和寨丁掀倒几个。
坐山雕握着几乎断掉的手腕,踉跄后退,被胡金彪一刀背狠狠砸在后脑,闷哼一声,终于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捆了!”陈默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看向胡金彪,“胡寨主,清点伤亡,搜查洞穴,所有文书、信件、货物,一样不许漏!活口分开审!”
“明白!”胡金彪满脸亢奋,独眼放光,立刻指挥手下行动起来。
战斗很快结束。黑风洞匪寨,连同坐山雕哈尔巴拉在内,共计一百四十七人,被炸死、击杀八十余人,俘虏三十余人,其余趁乱逃散。独石口堡锐士队战死三人,重伤七人,包括小腿骨折的刘黑子。石岭寨死伤二十余人。代价不小,但战果辉煌。
洞穴深处,果然别有洞天。除了堆积如山的抢掠来的财物、粮食、兵甲,更重要的是,在一个隐秘的石龛里,搜出了大量往来信件、账册、地图。信件多用蒙文或暗语,但也有部分汉文,赫然指向宣府镇、大同镇乃至山西布政使司的某些文武官员!账册记录了走私出关的铁器、盐、茶、药材的数量和经手人。地图上,则详细标注了宣府、大同、蔚州等地的兵力部署、关隘弱点、重要官员行程!
铁证如山!
“发了!咱们发了!”胡金彪翻看着那些金银珠宝和账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但看到那些涉及官场的信件时,脸色又变得惊疑不定,“陈堡主,这……这些东西,烫手啊!”
陈默拿起一份用汉文书写的密信,正是坐山雕收到、命其尽快除掉蔚州知州周永年的指令,落款处一个模糊的印记,但行文语气,绝非寻常匪类。他又拿起那本最重要的账册,里面清晰记录着,三日后,将有一批“老客”在蔚州城外的“十里坡”,接收一批“特殊货物”,其中包括精铁五百斤,硝石两百斤,硫磺一百斤,还有……“辽东参”十盒。交接暗号,货物存放地点,一应俱全。
精铁、硝石、硫磺……这是制造军械火药的战略物资!辽东参,更是后金控制区的特产,价值不菲。这“老客”,恐怕就是后金方面接货的人。
“胡寨主,”陈默放下账册,看向胡金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东西,是祸根,也是天大的功劳。凭你我之力,吞不下,也捂不住。但若是交给该交的人,就是你我晋身之阶,也是保住身家性命的护身符。”
“该交给谁?”胡金彪咽了口唾沫。
“蔚州知州,周永年。”陈默一字一顿道,“他正在查走私,正缺证据,也正被人算计。我们救了他,再送上这份大礼。你说,他会如何待我们?”
胡金彪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眉:“可咱们……毕竟是外人,周大人能信?”
“所以,我们得换个身份去。”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剿灭危害地方的巨匪‘坐山雕’,解救被掳百姓,缴获赃物,并意外截获通敌卖国的铁证,特来向周大人禀报,并……献俘。”
他指了指昏死的坐山雕,又指了指那些信件账册。
“你我,是剿匪的义民,是发现奸细的功臣。带着俘虏,带着证据,光明正大,去蔚州。”
胡金彪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默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这年轻人,心思太深,手段太狠!不仅灭了匪,还要拿着匪的骨头,去敲官府的門,更要借此洗白自身,甚至攀附上官府!
“可……周大人若问起我们如何得知匪巢,如何剿灭……”胡金彪仍有顾虑。
“就说,是石岭寨与独石口堡联防,发现匪踪,尾随至此,合力剿灭。至于细节,”陈默淡淡道,“死无对证。活着的,都是我们的人。缴获的匪赃,你我二一添作五。这功劳,自然也由你我共享。胡寨主,有了周大人这层关系,以后你的生意,在这宣府、蔚州地界,岂不是更加畅通无阻?”
胡金彪心动了。巨大的利益,洗白上岸的机会,攀附官府的可能……这一切,都让这个走私头子难以抗拒。他狠狠一咬牙:“干了!陈堡主,我胡金彪就跟你赌这一把!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好!”陈默点头,“立刻清理战场,匪首、重要俘虏、关键证据,全部带走。匪赃清点,你我当面分润。伤员简单包扎,阵亡兄弟的遗体……就地掩埋,立碑。然后,带上我们该带的东西,押着俘虏,去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