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二年,七月中下旬。当杨烈在郭山厉兵秣马,整合新到援军与学员,准备向南拓展之时,在朝鲜半岛南端,全罗道南原一带的山岭与海岸间,一场关乎这个王朝最后气运的绝望挣扎与微弱转机,正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悄然萌发。)
(朝鲜国王李倧,自五月仓皇弃都南逃以来,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在清军骑兵的穷追不舍下,沿忠清道、全罗道一路溃逃。随行文武官员、宫眷、侍卫不断失散、逃亡,到达南原时,身边仅剩千余残兵败将,以及少数死忠大臣如崔鸣吉等。粮草早已耗尽,全靠沿途勉强搜刮和百姓零星接济(多数百姓自身难保)。清军多铎所部前锋骑兵,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在数十里外逡巡,不时发动小规模袭击,进一步消耗着这支流亡朝廷最后的力量和士气。)
(南原虽有城池,但残破不堪,守军寥寥。李倧蜷缩在临时征用的官衙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早已不复君王威仪。连日逃亡的惊恐、对国破家亡的绝望、以及对世子(昭显世子,被扣沈阳)的思念,几乎将他逼疯。以金自点为首的主和派官员,此时已或降或逃,剩余的也噤若寒蝉。每日都有坏消息传来:某地陷落,某将战死,清军又逼近了多少里……)
(“陛下,不能再逃了!”崔鸣吉跪在李倧面前,老泪纵横,“南原已是全罗门户,再往南便是大海!且将士疲惫,粮草断绝,即便逃到济州岛,又能如何?不过是苟延残喘,坐以待毙啊!”
(李倧木然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嘶哑道:“不逃?难道在此等死?多铎的大军转眼即至……上天,为何要如此对待寡人,对待朝鲜……”)
(“陛下!”崔鸣吉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北边有消息了! 郭山!郭山大捷!大明天兵,在郭山击退了清虏阿济格数万大军!斩获无数!如今正在休整补充,不日即将南下!”
(“什么?!”李倧猛地站起,却又因虚弱踉跄了一下,被内侍扶住,他死死抓住崔鸣吉的手臂,“此言当真?!郭山……郭山还在?明军……真的胜了?”
(“千真万确!”崔鸣吉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染着血污的绢书,正是徐文远派出的信使,历经千辛万苦,绕过清军封锁,送到南原的密信副本。信中详细描述了郭山之战经过,明军之顽强,清军之挫败,并告知朝廷(北京)已大举增兵,杨烈将军即将率军南下,号召朝鲜忠义之士速往郭山、安州一带汇聚,共图恢复!)
(这封信,如同漆黑深井中投下的一线微光,让李倧早已冰冷死寂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渺茫却炽热的希望。“天朝……天朝没有抛弃我们!王师……真的来了!”他泪如雨下,不知是悲是喜。
(希望带来生机的瞬间,也带来了更艰难的抉择。北上郭山,与明军会师,固然是唯一生路,但路途遥远,中间隔着清军控制区和多铎的追兵,以他们这支残兵败将,能否安然抵达?途中若被清军截获,便是万劫不复。困守南原,或许能多活几日,但最终结局不言而喻。)
(崔鸣吉力主北上:“陛下!留在南原,只有死路一条!北上天兵,尚有生机!明军能于郭山硬撼清虏主力,其战力可知!且其水师已控海路,或可派船接应。臣愿亲率敢死之士,护送陛下,寻隙北上,纵有万一,亦不愧对列祖列宗,不负天朝再造之恩!”
(部分将领却畏缩不前,认为风险太大,不如固守待援,或干脆向多铎请降,或许还能保全身家性命。朝堂上(如果这流亡的草台班子还能算朝堂)再次爆发激烈争吵。)
(这一次,或许是那封染血的密信给了他最后的力量,或许是亡国命运的恐惧压倒了对风险的畏惧,李倧最终做出了他人生中,或许也是朝鲜王朝末期最勇敢、也最正确的决定。他擦干眼泪,对崔鸣吉及愿意追随的将领、官员道:“朕意已决!北上,会天兵,复国仇!朕宁可死于北上途中,亦不愿再做亡国之君,囚于沈阳,受那鞑虏羞辱!传令,召集所有愿随朕北上的忠勇之士,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准备干粮,今夜……便寻路出发!”
(七月十八日夜,李倧、崔鸣吉及约八百名愿意誓死追随的士兵、官员、内侍,悄然离开南原,借着夜色掩护,潜入北面的山区。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沟、越溪涧,昼伏夜出,依靠崔鸣吉早年在这一带为官时对地形的依稀记忆,以及沿途遇到的、对清军暴行恨之入骨的少数山民樵夫带路,艰难地向北跋涉。)
(多铎很快发现李倧再次“失踪”,大怒,派出更多骑兵分队,在北面各条道路、山口巡查堵截。李倧一行数次与清军哨骑险些遭遇,全靠向导机警和夜色、密林掩护,才侥幸躲过。路途异常艰苦,缺衣少食,伤病不断,不断有人掉队、失散,甚至偷偷逃亡。但李倧这次展现了惊人的坚韧,他坚持步行(马匹早已吃光或遗弃),与士卒同甘共苦,不时用“天兵就在前方”、“复国有望”来鼓舞士气。崔鸣吉更是身先士卒,探路断后。这支小小的队伍,在绝望中凝聚起一股悲壮的同仇敌忾之气。)
(与此同时,郭山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清军占领区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虽然清军极力封锁消息,但如此辉煌的胜利(尤其对一直被清军恐怖统治压抑的朝鲜军民而言)是无法完全掩盖的。消息通过溃兵、难民、商旅、乃至清军内部不满的汉军旗士兵之口,迅速在朝鲜中北部传播开来。)
(“王师在郭山打败了鞑子!”
(“天朝大军渡海来了!有好几万!火器厉害得很!”
(“听说鞑子的一个什么王爷(阿济格)被打得大败,死了上万人!”
(这些或真或假、被不断夸大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那些不甘为奴、心怀故国的朝鲜军民。各地“义兵” 活动骤然加剧。从平安道、黄海道的山区,到京畿道、江原道的乡野,大大小小的义兵队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他们或袭杀小股清军、惩处投靠清廷的“朝奸”,或破坏清军粮道、传递情报。虽然缺乏统一指挥,装备低劣,难以对清军主力构成致命威胁,但却如芒在背,极大地牵制了清军的兵力,扰乱了其后方,也为北上寻找明军的朝鲜王室,提供了更多的掩护和潜在的支持。)
(杨烈和徐文远也加强了与义兵的联系。新到的“学堂生”中,有数名通晓朝鲜语、胆大心细者,被徐文远专门抽调出来,组成“宣抚联络组”,在“夜不收”的保护下,冒险深入敌后,携带简单的武器、药品和明军的信物、文书,联络各地义兵首领,给予他们精神鼓励和有限物资支持,并引导他们向安州、肃川方向活动,配合明军下一步的南下行动。)
(经过近半个月九死一生的跋涉,李倧一行终于在八月初,抵达了平安道与黄海道交界的山区,这里已经是清军控制相对薄弱、义兵活动频繁的区域。他们与一支约三百人的当地义兵(首领原是当地乡勇朴昌)意外相遇。起初义兵以为他们是溃兵或土匪,差点发生冲突。但当崔鸣吉亮明身份,并出示了那份染血的郭山密信后,朴昌及义兵们震惊之余,纷纷跪地痛哭,高呼“殿下万岁”。他们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明军杨烈将军已于数日前,率主力离开郭山,南下攻克了安州!兵锋直指肃川、平壤!沿途清军闻风而逃,许多义兵和百姓纷纷前往投靠。)
(“天不亡我朝鲜!”李倧仰天长叹,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希望,真的就在前方。
(在朴昌义兵的引导和护送下,李倧一行加快速度,向安州方向前进。沿途,不断有其他小股义兵和闻讯而来的百姓加入,队伍像滚雪球般扩大到近两千人。虽然依旧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士气已然完全不同。他们不再是亡命天涯的流亡者,而是走向光明的复国队伍。)
(安州城下,历史性的会师)
(八月初十,安州城南。刚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战斗(清军守军弃城而逃)、正在安州休整并部署防御的杨烈,接到了“夜不收”的急报:南方出现一支规模约两千、服装杂乱但打着朝鲜旗帜的队伍,自称是朝鲜国王御驾,请求入城!)
(杨烈与徐文远闻讯,又惊又喜,亲自出城迎接。当看到那支虽然狼狈不堪、但旗帜中央那面略显破旧却依旧醒目的朝鲜国王仪仗,以及被众人簇拥着、虽形容憔悴却努力挺直脊梁的中年人(李倧)时,杨烈深吸一口气,率众将按明朝藩国礼仪,下马行军礼:“大明征东将军、定辽伯杨烈,奉太子殿下、大元帅令,恭迎朝鲜国王殿下!救援来迟,令殿下受惊,万望恕罪!”
(李倧在崔鸣吉搀扶下,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杨烈的手臂,未语泪先流:“将军……诸位天朝将士……救命之恩,存国之德,寡人……寡人……”他哽咽难言,竟要屈膝下拜,被杨烈和徐文远急忙扶住。
(“殿下不可!此乃臣等分内之事!”杨烈肃然道,“请殿下入城安歇。从今以后,安州便是殿下行在,我大明将士,必与朝鲜军民同心戮力,共驱鞑虏,克复汉城,还于旧都!”
(“克复汉城,还于旧都!”城上城下,明、朝两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无数朝鲜百姓闻讯赶来,跪伏道旁,哭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流亡的国王,与血战而来的援军,终于在安州城下胜利会师。这不仅标志着朝鲜王室绝处逢生,更意味着在朝鲜半岛,一个以明朝(北京)为宗主、以朝鲜王室为象征、以杨烈黑水军为武力核心的抗清统一战线,正式形成,并拥有了稳固的根据地和明确的奋斗目标。)
(消息传回,天下震动。 陈默在北京闻报,抚掌大笑:“好!李倧有胆!杨烈会办事!从此,朝鲜之事,名正言顺矣!”他立刻以太子名义,颁布诏书,正式承认李倧在安州的“行在”,册封其世子(已故昭显世子之弟,凤林大君李淏,此前被留在汉城,此时应已落入清手或下落不明,但形式要做)为“朝鲜王世子”,并承诺“尽发天兵,助朝鲜复国”。同时,将李倧抵达安州、明朝联军成立的消息,再次传檄四方。)
(而对多尔衮和清廷而言,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一个团结的、拥有明军强力支持、并占据道义制高点的抗清政权在朝鲜北部出现,将严重威胁其在朝鲜的统治,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朝鲜战事,从此进入了全新的、更加复杂激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