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蔚州城。
知州衙门后堂,周永年正对着几份语焉不详的密报和一份刚收到的、措辞严厉的兵部行文皱眉。行文里暗示他“擅启边衅”、“查案滋扰”,让他“谨守本分”。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底带着疲惫和忧愤。他出身寒门,靠科举入仕,为人刚正,在蔚州任上,着力整顿吏治,打击豪强,尤其对日益猖獗的走私违禁物资出关深恶痛绝,暗中调查,却阻力重重,甚至屡遭警告。他知道,自己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但没想到,对方的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凶狠。
“东翁,”幕僚匆匆进来,脸色古怪,“衙门外来了两伙人,自称是独石口堡堡主陈默,石岭寨寨主胡金彪,说是在野狐岭剿灭了为祸多年的巨匪‘坐山雕’,擒获匪首,缴获大批赃物,并……并发现了通敌卖国的铁证,特来献俘禀报!”
“什么?”周永年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剿灭坐山雕?还……通敌铁证?人在何处?带了多少人马?”
“就在衙前,约有百余人,押着几十个俘虏,还有十几口大箱子。看那些俘虏,确实凶悍,不像良民。为首两人,一个年轻,一个粗豪,倒不似作伪。只是……”幕僚迟疑道,“那独石口堡和石岭寨,似乎并非官军编制,这剿匪之事……”
周永年心中急转。独石口堡“雷神”的名声,他略有耳闻,但只当是乡野奇谈。石岭寨胡金彪,他更知道不是什么善类,有走私嫌疑。这两伙人突然剿灭了连卫所官兵都奈何不得的“坐山雕”,还带着“通敌铁证”上门……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天赐的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开中门,本官亲自去迎!调一队衙役,戒备!请王巡检带兵在衙外候着,以防不测!”
蔚州知州衙门中门大开,这在平时是迎接上官或宣读重大诏书时才有的礼节。周永年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亲自迎出。衙门外街道已被好奇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只见台阶下,两伙人泾渭分明又隐隐一体。左边是陈默,一身半旧劲装,腰佩长刀,面容沉静,身后是数十名虽然衣衫不整但眼神锐利、持枪带刀的精悍士卒,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蒙着油布。右边是胡金彪,锦衣裘帽,满脸横肉堆笑,身后寨丁同样彪悍。中间空地上,跪着三十多个被捆得结结实实、伤痕累累的俘虏,为首一个光头大汉尤其显眼,虽然萎靡,但眼中凶光不减。还有十几口贴着封条的大木箱。
“草民陈默(胡金彪),拜见周大人!”陈默与胡金彪上前,依礼参拜,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周永年目光如电,扫过俘虏,扫过大箱,最后落在陈默脸上:“二位义士请起。听闻二位为民除害,剿灭坐山雕匪伙,本官代蔚州百姓,多谢了。只是……不知这剿匪详情如何?这‘通敌铁证’,又是何物?”
陈默上前一步,朗声道:“回大人,坐山雕匪伙盘踞野狐岭,为祸地方,劫掠商旅,残害百姓,更与关外鞑子勾结,走私禁物,刺探军情,罪大恶极!我独石口堡与石岭寨,同为边地保甲,深感其害,故联手查探,于三日前侦知其巢穴,设计合围,一番血战,终将其剿灭,擒获匪首哈尔巴拉,化名坐山雕,及其党羽三十七人,击毙匪徒百余。此乃匪首!”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光头大汉。早有衙役上前,扯掉坐山雕嘴里的破布。坐山雕挣扎抬头,嘶声吼道:“狗官!汉狗!贝勒爷会给我报仇的!”
满口蒙语,凶相毕露。
周永年脸色一变,他听得懂蒙语!这确实是鞑子!
陈默继续道:“剿匪之中,于匪巢内,搜出赃物若干,已另行封存。更重要的,是搜出此等物件,请大人过目!”
他一挥手,身后士卒抬上两个木箱,打开。一箱是密密麻麻的书信、账册、地图。另一箱,则是硝石、硫磺、精铁样本,以及几盒用油纸包裹、品相极佳的辽东老山参。
周永年快步上前,先是拿起那账册翻看,又抽出几封汉文信件,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得铁青,手指微微颤抖。那上面记录的走私数量、经手官员的代号、乃至针对他自己的刺杀计划,触目惊心!再看那辽东参和军械原料,更是坐实了通敌之罪!
“好!好一个坐山雕!好一个通敌卖国!”周永年怒极反笑,猛地合上账册,看向陈默和胡金彪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复杂的感激,“二位义士,不仅剿灭巨匪,更为朝廷、为社稷立下大功!此等铁证,价值连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和一丝后怕,肃容道:“陈义士,胡义士,剿匪有功,揭发奸逆更有功!本官定当据实上奏朝廷,为二位请功!这些俘虏、证据,本官即刻接收,严加看管、彻查!至于缴获赃物……”
“大人明鉴!”陈默拱手道,“剿匪所得寻常财物,我二人已按事先约定,用于抚恤伤亡、犒赏出力弟兄。至于这些通敌铁证和违禁之物,自当全数上交官府。另外,草民等在匪巢账册中发现,三日后,在城外十里坡,另有贼人交接一批重要违禁物资,包括硝石、硫磺、精铁等。此等要犯,是否……”
周永年眼神一凛:“三日后?十里坡?消息可靠?”
“账册所载,应当无误。”陈默肯定道,“若大人信得过,草民愿率本部人马,协助官府,擒拿此伙贼人,截获赃物!”
周永年看着陈默,又看看那些彪悍的士卒,再看看手中的铁证,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此子绝非寻常乡野豪强,有勇有谋,更隐隐有股不容小觑的势力。若能收为己用,或借其力,对自己在蔚州乃至宣府打开局面,对抗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大有裨益。更何况,眼下确需得力人手。
“好!”周永年终于下定决心,“陈义士忠勇可嘉!本官准你所请!王巡检!”
“卑职在!”一名穿着鸳鸯战袄的武官应声上前。
“着你即刻点齐两百州兵,由陈义士及其部下协助,秘密前往十里坡设伏!务必将此伙通敌贼人,一网打尽!人赃并获!”
“遵命!”
周永年又看向陈默,语气温和了许多:“陈义士,胡义士,剿匪辛劳,又立此大功。本官已在后堂备下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顺便……详谈。请!”
“谢大人!”陈默与胡金彪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松。第一步,成了。
当天,蔚州城轰动。盘踞多年的巨匪“坐山雕”被剿灭,匪首竟是鞑子,还牵扯出通敌大案!知州周大人雷厉风行,不仅接收俘虏证据,还要继续追查。而剿匪的“义民”首领,独石口堡陈默和石岭寨胡金彪,顿时成为风云人物。周永年更是当众表彰,许诺上奏请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宣府镇,飞向大同,也飞向那些暗中与“坐山雕”有牵连的势力耳中。有人惊恐,有人愤怒,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独石口堡和陈默这个名字。
当晚,知州衙门后堂。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永年挥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幕僚。他看向陈默,目光深邃:“陈义士,明人不说暗话。你独石口堡之事,本官亦有耳闻。‘雷神’之名,边地震动。如今又立此大功,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陈默放下酒杯,正色道:“回大人,草民别无他求,只愿为朝廷守御边陲,为一方百姓挣条活路。独石口堡如今有军民数千,开荒屯田,自制军械,只为自保。然粮秣短缺,器械不全,更无名分,常遭猜忌。前有宣府郭游击威逼,后有鞑子匪徒算计,如履薄冰。今日得遇大人明察,草民方敢吐露实情。若蒙大人不弃,愿在大人麾下,为一小卒,听凭调遣,保境安民。独石口堡数千军民,亦可为大人屏藩。”
周永年心中震动。陈默这话,姿态放得极低,但意思很明确——投效,寻求合法身份和庇护,换取生存发展空间。而他展示的力量(剿灭坐山雕、部下精锐)、能力(造“神物”、治军),以及刚刚献上的“大礼”(通敌铁证),都证明他绝非池中之物,更是一把难得的利刃。
眼下,他周永年正需要这样一把刀,来斩开蔚州乃至宣府的困局,来对抗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陈义士拳拳之心,本官甚慰。”周永年缓缓道,“如今边事糜烂,正需忠勇之士。你独石口堡能自守一方,造械练兵,实属难得。本官可先行下文,擢你为蔚州团练副使,暂领独石口堡、石岭寨等处保甲联防事,许你便宜行事,编练乡勇,保境安民。所需粮秣器械,本官亦可从州库中,酌情拨付一些,以资军用。待剿匪、破获通敌案之功上达天听,朝廷必有封赏,届时或可转为正式军职。你看如何?”
团练副使!虽是临时差遣,无品无级,但有了这层官皮,独石口堡就从一个“非法聚众”的边堡,变成了“奉令团练”的合法武装!可以名正言顺地招募乡勇,打造军械,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调动周边保甲!粮秣器械也有了合法来源!这正是陈默目前最急需的东西!
“谢大人提拔!陈默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大人,整顿防务,扫清奸佞,以报大人知遇之恩!”陈默离席,郑重下拜。胡金彪也忙不迭跟着跪下,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这回赌对了,跟着陈默,果然有肉吃!
“好!快快请起!”周永年亲自扶起陈默,眼中也闪过一丝热切。他孤身在此,面对地方豪强、走私势力和可能来自更高层的压力,正感孤立无援。陈默的出现,如同雪中送炭。“三日后十里坡之事,便有劳陈副使了。此事若成,又是一桩大功!”
“属下遵命!”
从知州衙门出来,已是深夜。寒风凛冽,但陈默胸中却有一股火热在流淌。团练副使!蔚州!这一步,终于踏出去了!虽然依旧凶险,虽然周永年自身也未必安稳,但这毕竟是一张难得的护身符,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陈堡主……不,陈副使!”胡金彪凑过来,满脸红光,压低声音,“咱们这回,可是攀上高枝了!以后这蔚州地界……”
“胡寨主,”陈默打断他,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冷静,“高枝未必稳当,周大人自身也有难处。十里坡之事,必须办得漂亮,不能出任何岔子。之后,你石岭寨也要尽快整编,纳入团练体系。那些不干净的生意,该断的,要断干净。以后,咱们赚的钱,要赚在明处。”
胡金彪脸色一肃:“明白!都听陈副使的!”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陈默立刻召集跟随而来的核心军官。他展开蔚州周边地图,手指点向城西十里坡。
“三天后,此地。后金的接货人,本地的内应。我们要做的,不是击溃,是全歼,是人赃并获,一个不留。”
“小军官,你带火器队和一半长枪手,埋伏在坡东树林,听我号令,封锁退路,用排枪覆盖。”
“刘黑子受伤,锐士队暂由副手带领,埋伏在坡西乱石后,等我信号,截杀突围之敌。”
“胡寨主,你的人熟悉地形,散在坡南草丛,负责截杀漏网之鱼,并控制可能出现的车队、驮马。”
“我亲自带二十人,扮作行商,在交易地点‘接货’。”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不要活口,除了那个可能知道更多的‘老客’头目。所有货物,尤其是书信账目,必须完整缴获。”
“是!”众人低声领命,眼中闪烁着亢奋和杀意。跟着陈默,每一步都是刀口舔血,但每一步,也都伴随着实实在在的权力、财富和生存空间的拓展。
陈默独自走到院中,仰望漆黑的天幕,无星无月。脑海中,声望系统的光屏静静悬浮。【历史修正度:2.1%】。微弱的增长,代表着他的行动,终于开始对这片区域的“历史”产生了些许看得见的影响。
蔚州,仅仅是个开始。
周永年,是把不错的刀鞘,但也可能成为束缚。
团练副使,是层皮,但皮下的骨头和血肉,必须足够硬,足够多。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缝间,仿佛有铁与血的气息流淌。
这条路,越往前走,敌人会越强大,局面会越复杂。
但他已无退路。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