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坡的风卷着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陈默蹲在一处低洼的土坎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根枯黄的草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坡下那片开阔地。他穿着半旧的商贾棉袍，脸上抹了些灰土，身后是二十名同样打扮、但眼神锐利、腰间鼓囊囊的锐士。远处，小军官、刘黑子的副手、胡金彪的人马，如同耐心的猎手，隐在预定位置。空气里，除了风声，只剩下一种绷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日头渐渐西斜，将枯草的影子拉得老长。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来了。
西面官道的尽头，先是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冻土。赶车的是个戴破毡帽的老农，车上堆着些柴草。紧接着，后面又跟来三辆同样简陋的骡车，每辆车旁都跟着四五个穿着普通短褐、但步履沉稳、眼神警惕的汉子。总计约莫十五六人。他们看似平常，但队形松散中隐含章法，手不时按在腰间或车辕的柴草下。
是“老客”。
几乎是同时，从东面一条小路上，也转出来七八个人，簇拥着两匹驮着鼓鼓囊囊麻袋的健骡。为首一人穿着绸缎面皮袄，商人模样，脸色白皙，目光闪烁，正是账册中提到的本地接头人，蔚州城里一家皮货店的“王掌柜”。
两拨人在坡下空地中心停下，相隔十余步，互相打量。
“天王盖地虎。”王掌柜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是约定的上半句暗号。
“宝塔镇河妖。”对面骡车旁，一个看似领头的汉子瓮声回应，蒙语口音很重。
暗号对上。气氛稍稍一松。
“货呢？”蒙语汉子直奔主题。
“都在这里，精铁五百，硝石二百，硫磺一百，参十盒，上等货色。”王掌柜指了指身后骡子上的麻袋，又指了指蒙语汉子身后的骡车，“钱呢？”
“规矩，先验货。”蒙语汉子不为所动。
王掌柜示意手下解开一个麻袋口，露出里面黑沉沉的铁锭。又打开一个小木匣，里面是排列整齐、品相上乘的辽东参。蒙语汉子上前，拿起一块铁锭掂了掂，又捻起一点硝石粉末尝了尝（明人常用此法辨硝），点了点头。
“钱在车上，自己看。”
王掌柜使个眼色，一个手下上前，掀开骡车上的柴草，下面露出几个沉重的木箱。他打开一口，里面是码放整齐、白花花的官银。他拿起一锭，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
“数目对。卸货，装钱！”
就在双方手下开始忙碌，紧张气氛降到最低点的瞬间——
“动手！”
陈默猛地从土坎后跃起，厉声暴喝！同时，手中火折子点燃早已准备好的、一根加长引信的火药包，奋力掷向那几辆骡车中间的空地！
“敌袭——！”
“有埋伏！”
惊呼声、怒吼声几乎同时炸响！蒙语汉子和王掌柜脸色剧变，下意识就要拔刀。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骡车旁炸开！火光、浓烟、破碎的车板、木箱、银锭和人体残肢瞬间四溅！冲击波将靠得最近的几个人狠狠掀飞出去！
“砰砰砰砰——！”
几乎在爆炸声未落之际，东面树林里，早已蓄势待发的三十名火器队，打出了第一轮齐射！密集的铅子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向坡下尚未从爆炸中回过神来的敌人！
“噗噗噗噗……”
七八个蒙语汉子和王掌柜的手下，身上瞬间爆开朵朵血花，惨叫着扑倒在地！
“杀——！”
“一个不留！”
西面乱石后，南面草丛中，怒吼声冲天而起！锐士队、胡金彪的寨丁，如同出闸猛虎，从三个方向猛扑而下，刀光闪亮，杀声震野！
蒙语汉子反应极快，在爆炸瞬间就已扑倒在地，虽然被气浪波及，口鼻流血，但竟未被铅子击中。他翻滚着躲到一辆倾覆的骡车后，嘶声用蒙语吼叫着什么，幸存的七八个手下也连滚爬爬地寻找掩体，拔出兵刃，竟是清一色的精良腰刀和短弓！
王掌柜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被爆炸的气浪掀了个跟头，刚爬起来，就被一颗流弹击中肩膀，惨叫着倒地，被随后冲到的锐士一刀剁下了脑袋。
“结阵！弓箭！拦住他们！”蒙语汉子目眦欲裂，一边指挥手下用骡车和货物袋构筑简陋掩体，用短弓向冲来的伏兵抛射箭矢，一边目光死死盯向陈默的方向。他知道，这个伪装行商、率先发难的年轻人，才是关键。
箭矢虽然稀疏，但极为精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寨丁和锐士中箭倒地，攻势为之一滞。
陈默已抽出腰刀，身先士卒，冒着零星箭矢，冲向蒙语汉子藏身的骡车！身后锐士紧紧跟随。
“保护头领！”两个悍勇的后金探子嚎叫着从车后冲出，挥刀劈向陈默。
陈默脚步不停，腰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格开一人的劈砍，顺势突进，刀锋抹过另一人的咽喉，血箭飙射！同时飞起一脚，将另一人踹得踉跄后退，被后面冲上的锐士乱刀砍死。
“汉狗！受死！”蒙语汉子见手下瞬间被杀，怒吼着从车后跃出，手中竟是一柄狭长的弯刀，刀光如雪，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陈默面门！势大力沉，招式狠辣，明显是军中搏杀之术！
陈默挥刀硬架！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刺人耳膜！陈默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腰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三步！这鞑子头目，好大的力气！好精湛的刀法！
蒙语汉子得势不饶人，弯刀如狂风暴雨，接连劈砍，刀刀不离陈默要害。陈默咬牙硬撑，凭借系统灌输的技巧和多次生死搏杀的经验，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口。
“保护雷尊！”
“宰了这鞑子！”
周围锐士见陈默遇险，纷纷怒吼着扑上，但蒙语汉子身边仅剩的三四个手下也拼死抵挡，竟暂时挡住了围攻。
蒙语汉子眼中凶光爆闪，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猛地虚晃一刀，逼退陈默，竟不进反退，身形一矮，朝着那几箱散落的银子和装有人参的木匣扑去！显然，他打定主意，就算死，也要毁了或带走最重要的钱财和凭证！
“拦住他！”陈默厉喝，强忍伤痛，合身扑上。
但蒙语汉子动作极快，已冲到一口翻倒的木箱旁，挥刀就要劈向旁边的木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燧发枪的枪响，从侧面传来！
蒙语汉子持刀的右肩猛地爆开一团血雾，弯刀脱手飞出！他发出一声痛吼，踉跄着扑倒在地。
陈默猛地转头，只见坡顶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名身着鸳鸯战袄、手持火铳的明军，为首一人，正是蔚州巡检司的王巡检！刚才那一枪，正是他身边一名手持鸟铳的铳手所发。
“缴械不杀！”王巡检厉声高喝，数十名州兵挺枪持刀，从坡顶冲下，迅速控制了战场。残余的几个后金探子，或被格杀，或被制服。
战斗，在州兵介入的瞬间，彻底结束。
现场一片狼藉。十几具后金探子和内应的尸体，散落的银锭，破碎的木箱，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弥漫不散。那几箱银子大半完好，人参木匣也没被破坏。最重要的是，从王掌柜和蒙语汉子身上，又搜出了几封密信和一份新的联络名单。
“陈副使，辛苦了。”王巡检走到陈默面前，抱了抱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忌惮。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伏击，独石口堡这些人展现出的狠辣、果决和战斗力，让他心惊。“周大人不放心，特命本官带兵前来接应。看来，陈副使安排周密，贼人已尽数伏诛。”
“王巡检来得正是时候，否则让这匪首毁了证物，或趁乱走脱，反为不美。”陈默忍着伤口的疼痛，拱手道。他心中清楚，周永年派王巡检来，既是接应，恐怕也有监视和分功之意。不过，人赃并获，大功告成，些许细节，无伤大雅。
“此间事宜，本官会即刻禀报周大人。这些银两、货物、证物，以及俘虏，需全部押回州衙，由大人定夺。陈副使部下伤亡，可需救治？”王巡检公事公办。
“有劳王巡检。些许伤亡，我部自行处理即可。”陈默点头。他知道，接下来是瓜分战果、巩固“功劳”的时候了，周永年那边，必须亲自去一趟。
蔚州城，知州衙门。
烛火通明。周永年看着堂下跪着的、被捆成粽子、肩头血流不止却依旧眼神凶悍的蒙语汉子（审讯得知其名叫巴特尔，是正蓝旗的一名拨什库），又看看摆满一地的银箱、人参、密信，以及陈默呈上的、从黑风洞和十里坡两处缴获的完整账册、信件汇总，脸上神情变幻不定。震惊、愤怒、后怕，最后化为一种沉沉的凝重和一丝……炽热。
铁证如山！涉及的人员、网络、走私规模，远超他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边贸走私，而是有组织、有背景、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廷大员的通敌卖国大案！而他周永年，因为陈默的出现，竟误打误撞，破获了此案，擒获了重要头目，截获了关键证物和赃款！
这是泼天的大功！也是滔天的大祸！
功劳足以让他简在帝心，甚至可能连升数级！但祸患是，他触动的利益网络太深，背后的敌人太可怕。若无足够的实力和手腕，这份功劳，转眼就能变成催命符。
他目光缓缓抬起，落在肃立一旁的陈默身上。这个年轻人，遍体鳞伤，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深邃。从献俘剿匪，到十里坡设伏，步步为营，狠辣果决，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分寸，将最大的功劳和最难处理的“证据”，都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一把锋利无匹、却又暂时愿意受自己驾驭的刀。
